卫老师，我是您最笨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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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与您分别开来，一恍已是二十八年了，近三十年的风雨年轮中，您与我都行走在教书育人这个很平凡的道路上。然而，与您想比，我却很是汗颜。您的一生虽然平凡却很辉煌，而我呢，只是算是混口饭吃的一介低微的特笨的老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出生的第二年，你就从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了。想见英姿勃发，风流倜傥的您，怀抱美好理想，不留恋那繁华的城市，不居住那大厦高楼，却自愿来到晋西北一个只有六七万人的小县城当一名清贫的教师，当了二十五年教师的我至今不能明白。当第一次登上岢岚中学的讲台，望着那些稚真而陌生的目光，您想到了什么？当与诚实善良的岢岚山民一起渡过了近二十春秋后，告别了那个古老幽雅却破旧的校园，来到风景艳丽，环境迷人，容颜可亲的山西师范大学，您又有怎样的感慨要诉说？

二十八年了，我再没有见过您一面，想到现在的您该是住在那枫叶斑驳、杨柳依依、柿子摇曳、百花盛开的院子里的某一单元楼里，一把木椅，一盏台灯，一大叠书籍到处铺展着，伏案而凝神的您，能听到弟子所说的这些话吗？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一线不断上升的缕缕清烟，那个不时地闪现着红红的光的烟头可又把您从神迷的书的世界惊回？就似那次在课堂上，你讲到《游褒禅山记》时，不知不觉带着我们进了那新奇深幽的山洞里，神情俱醉时，您忘了不可离开一刻的您平生最爱的香烟，我们融入那美好的课文里。突然您手中的燃着的烟头把您的手指一烫，您忽地一惊，身子一缩，哦，一声自然出口，让下面的我们也是一惊，紧接便是台上台下一起会意的大笑。

一付清秀脱俗的面孔，一双又黑又亮又大更有神的眼睛，明亮的前额，秀美的嘴唇，高直的鼻梁，一付真正的现代知识分子的典型模样。那是挂在那一间半破旧的教师宿舍墙壁上，你刚从大学毕业的照片，放得很大，足足有二尺多，旁边是你那秀美温柔的新婚妻子。知道吗？卫老师，如果换到现在，说不定会有好多女生会给您写情书的，因为那时的您在我们这帮男生的眼里绝对是圣贤一位的，在女生心里则是至纯至美的白马了。再加您那渊博的知识，生动的想象，敏捷的思维，过人的口才，一个个新奇而形象的比喻，让我们一个个乐得开怀，听得入迷。啊，肯定有女生私下里早就滋生出那异样的感觉了，只是胆小的我不知道而已。

还有您那带着晋南方言的普通话，常常让我们几个淘气不安分的男生模仿：“沉甸甸的谷穗上”一句最后的三个字，您用儿化音读出来，那感觉，别提了，一提起，二十多年过去了，每个同学还都会异口同声说：“这是卫灿金老师说的话”。

但是从您那双白皙细长的手指间流水一般出来的华美文章，那才叫一绝，整个岢岚中学，不，整个岢岚县的一绝，整整使我叹服了二十多年呀。早自习时，学生阎卯荣拿出前一天晚上写好的一篇作文，让您看，您落墨点睛，几下子，就使其生出异样的光华。贴到教室后面的墙壁上，成了我们望文生叹的范文。然而，我笨，到现在也没有学会您那神来之笔法是如何运用如风的。

能在您的手下当一名学生，真的是我以及当时其他所有岢岚中学学生一生的荣幸。您原来是当着重点班三十班的班主任的，我在另一个重点班二十九班，后来文理分科，我转为学文，你也随之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当第一次给我们上课时，您什么话也没有说，看了看下面我们这帮赶上高考前几趟列车，对知识如饥似渴，对大学无比神往的学生，只是微微笑了一笑，说了句：“好好学吧，你们大有希望的”便开始讲课了。只这一句，让这个当初杂乱不堪，不被他人抱有任何希望的班创造出了岢岚中学历史上的一个奇迹。那一年的八月份，高考成绩出来后，这个班有四人达了大专线。而当时的您却不能与我们分享这份喜悦了，您已到了临汾，成了一位大学教师。但那期间您却写来了好多封信，有给全班的，给李来喜，给贾焕平的，给马爱萍的，给我的，给那些视学习为受罪，你就把好多课外书借给他们读的学生的。为即将高考的我们加油，对不知高考为何的我们点拨问题，提示考试注意事项。可惜的是，他们很是聪明，而只我笨拙，终不能开窍，最后以两分之差而没有上了本科，让得到这个消息的您惋叹不已。

但我却很是记得清楚，高考前夕，您的母亲病重，你的爱人身体也很是不好，你的两个儿子正上着小学，你的家事很多，工作更忙，周围却再没有其他亲戚来帮您一下。这时，有懂事的学生主动去您家帮忙了，有的甚至叫来了自己的家人，而我却不知道这样会给您减轻一点负担的，只知道在星期天到教室去上您的课。每个星期天的下午，风雨无阻，按时进教室，认真讲课，口干舌燥讲述三个多小时，不向学生收取分文报酬，一直到您的母亲去逝。卫老师，您说我笨不笨？不但笨，还自私，还无情。

为了还这份让我灵魂难安的情，拿到师专的入学通知书后，我与考上中专的程芝生一起 商议，说什么也得去您家看看您的。最后商量了半天，两人给您买了一条普通的香烟，去了您家，您高兴地为我们祝贺，然后又一句一字地叮咛我们，到了大学，走向社会，如何处事，如何为人，如何学习。说得我们不敢把那条香烟拿出来了，只好在走时悄悄把它塞到了坑边的被子里。

然而，欠您的这份情还没有还，您又让我欠下了您更多的情。那一年，已是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的您，专门打电话给当教师的李来喜、贾焕平与我，让我们报考研究生，说将来工作一定需要的。鼠目寸光的我们开始思考上，犹豫了，想了几天也没有给您个明确答复。您生气了，在摧问的电话里骂我们没有出息，没有上劲心。我们说费用太多，不合算。你更加火了，提高声音说：“没有钱，我给你们垫上，或给你们了。”但是，卫老师，特别笨的我最后还是放弃了。现在，身处重点中学的我时时感到知识的残缺，虽已省悟，却是后悔莫追呀。我真的是笨到了家了，笨得让你失望了，寒心了。

    您以您的坚韧不拔的毅志，从一而终的执着，对清贫生活淡泊的豁达乐观，对事业对工作百般的认真态度，几十年如一日，不懈不怠不中止，一口气把一个很是平凡的人生走得壮观而炫目，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成就：您长期致力于语文教学论和语文思维培育研究，您那系统完整的语文思维培育学在全国都是手屈一指的，开创了这个学科的新领域；您编纂的《实用中学生词典》《学生汉语小词典》正被众多的学子受益匪浅；你主持师大中文系与学科教育研究所工作的那几年，其成就斐然，声誉蒸蒸日上；您指导培养出来的无数硕士研究生正成为好多领域的带头人，出色的教科研精英；您还兼任着全国语文学习科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副理事长，发表《语言·思维·人文》等学术论文30余篇，主编和参编《古今词义对照小词典》《中学语文教材研究》等著作9部，曾以优异的成就而获得曾宪梓教育基金奖……卫老师，与您这位大教授相比，我真得是笨蛋一个，一事无成啊。

    那一年，你的学生来我所在的学校实习，听说您整天还在那里伏案书写，从不知倦怠，身子更瘦了，头发也更白了，而精神却依旧。我的心一惊一叹，不敢说出自己是您的学生的事实。只是那股浓浓的情愫不能自禁，拿出自己刚出版的一本书，慎重地签上学生的名字，让师大的一位老师转交于您，也不知您收到没有。二十有八年了，您还是那般的视书如命，忘我地劳作，不知疲倦地在教育这块贫瘠而深厚的土地上躬耕着吗？你还记得远在千里之外的这个当年您的最笨、现在也没有聪明多少的叫赵明生的学生吗？

如果忘了，那是您把全部的心血与精力放在了事业与工作了的缘故，如果没有的话，哪天能再聆听您高妙而殷切的教诲，再沐浴一次如坐春风的感觉，那将是我终生最大的幸福了。

卫老师，已至古稀之年的您，还是保重身体为要呀。远方这个很笨的学生真诚地祝您一切如愿，身体安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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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