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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遗憾
——关于美的另一些思考(之四)
细细读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诗歌,就数那首湖畔诗人应修人的《妹妹你是水》让我记忆许久了.虽历二十多年而不能有一丝的淡忘了。全诗不长,特引如下:
妹妹你是水——\你是清溪里的水\无愁地镇日流\率真地长是笑\自然地引我忘了归路了\妹妹你是水——\你是温泉里的水\我底心儿他尽是爱游泳\我想捞回来\烫得我手心痛\妹妹你是水——\你是荷塘里的水\借荷叶做船儿\借荷梗做篙儿\妹妹我要到荷花深处来!
全诗最让我喜爱的不是它的意境,更不是它的音韵,而是它用直白通晓的语言所塑造的一个天真欢乐的形象:如水的妹妹。
联想一下,一位纯真活泼、白皙文静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一件淡蓝色的小花袄,梳一对黑黝黝的羊角小辫,抬起头来,微微一倾,纯情透彻的眸子,轻启淡红色的双唇,轻轻脆脆地叫一声,哥,或二声,或一连串地不停。似有难言的期求,或是一个自然的娇嗔,也可能是要问一个什么事。那种当哥的感觉,真真的够一个男人终生地享受呀。
说来,这个哥,对个别人而言,也许较为难得,而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稀罕事。父母不知是一种什么命,一辈子共生了我们六条干棍,老想要一个姑娘终不能如愿。弟兄六人中,老大因病夭折,生下老六时,家里很是困难,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要吃要穿要上学,父母一狠心,便把老六给了人。于是,现行的行列里,本居老二的我便成了老大,也就自然地成了三个弟弟的哥。虽然他们一个个笨嘴秃舌的,但哥却是从小就会叫了的。只是声音不那么清细较柔,香甜动人吧了。打架倒是常事,但仇肯定是没有的。
父亲那一辈,只他一个,且从小失去父母,孤苦栖惶,人间苦累基本全品尝过了。母亲兄妹五人,下面正好有个妹妹,生活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还有父母兄妹温情可享。但当生下我们四个后,那苦日子也就随之而开始了。对母亲来说,记得最大的愁苦就是没有人做给做饭洗衣服。常常是披星戴月地劳动,一回来,第一等大事就是头钻到灶火门子里生火,为全家六口人做那口吃的。而在外地工作的父亲却不能帮上一把。
到后来,我们一个个长大了,劳力是有了,而饭却一直没有人来做。只是苦了母亲。没办法,我这当哥的就义不容辞成了半个女孩了,做起了家务。而这对于毛手毛脚、性子急躁的我来说,这无异于进班房。兄弟四人,其他的到也快乐无忧,最发愁的是身上穿的衣服,破了无人给补,小了无人给增,脏了必然得自己去洗。所以常常是虱子丛生,棉絮乱飞,满脸污垢。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养成了我终生不爱讲究吃穿打扮的陋习了吧。
对于这一点,第一个嫁到这个家里的媳妇,也就是我现在的这个妻,曾深有感触地说:“你们家真得需要一个女儿的。”
我多想有一个妹妹呀。姐姐当然也行。可是一直爱当老大的我,总是不愿意头上有一个能教训管理自己的人。最主要的是,妹妹是甜,是清纯,是会常常让人心动——一种莫名其妙的颤动的。老姐常与母亲相似,那慈爱,那关怀,让人下泪而无语。妹妹却永远那么年轻、纯美,常见常新,让人不知道什么是艰难,永不会老去,又永远清楚自己该尽的职责与要走的长远的路。
第一次听到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叫自己哥,是那年到忻州学习,班上一位很是漂亮娇美的女子正好与自己同桌,几天下来,两人便非常熟悉了。别人正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她拿不定主意,说来让我给参考,这一下,作为过来人的我可找到施展自信与才华的舞台了,天天给她讲这说那的,唬得她一楞一楞的。学习结束后,我照她的要求,整理好讲义后给她寄去,她回信表示感谢,信的开头,称呼是三个字:明生哥。那晚我失眠了。听着窗外轻轻路过的清风胡思乱想,月亮一动也不动,只有树枝娑娑地响。
在胭脂粉堆里泡出来的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从小在阳刚之气中长大的自己从未体验过被水浸泡融化的感觉。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脉脉不得语那是一种怎样的天上人间呢?不知道,也难以体会得到。每次为学生讲到这些地方时,我都一语而过。闲下无事时,望着头顶深幽的银河,我的堤坝四决,却无一滴水珠流过。
江南桃花红,碧水清清艳,绿了满树春,枝雀呢喃。妹妹你是水,柔柔的波,轻轻的语,雨打芭蕉夜夜,听得让人心皱皱的,麻麻的。
那一年,遇到一个也很纯真善良的女孩,我说做我的妹妹吧,她想了好多天,最后认真地回答说:“不,我叫你叔叔吧。”眼睛一动不动的,眼睛里有没有水,天黑,没看清楚。
躺在床上,睡不着,常对妻说:“你要是有个妹妹多好呀。”
妻一惊:“什么意思?”
“那我不就是也有妹妹了吗?”
“胡说,那是你小姨子了。”
噢,我笨,小姨子和妹妹不是一码事的。妹妹的目光与微笑可以摄取,留存,回味,小姨子的却不行的。我又失望了。天下的事物是不可相互代替的,女人更是如此,比如老妈与老妻,大姐跟小姑,女儿和朋友,妹妹与情人。
人,活到一定地步时,是不是就要期盼一个能融浸自己骨肉与精魂的生命,以填补那份生命必然的感动与久远呢?这个生命是不是惟有妹妹般的纯真可获温馨,惟有亲人般的血脉才相知,惟有那份善美的回忆与梦幻才可寄托?这是不是人生最完美的组合,生命最满意、最久长的延伸与链接呢?
世界是完美的,生命也应该是完美的。没有一个完美的妹妹,那就不能算是完美的生命了。就像没有了甘甜滋润的水,万物还能有哪一类会茂盛,能茁壮?
“村里有一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漂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辫子黑又长……”当这首朴素动听的歌在商业浓浓的大街上到处流行时,我已不知不觉到了中年。中年的我头发开始泛白,其代价是有了两个孩子。任性娇艳惯的大女儿有了一个可爱懂事的妹妹。有妹妹的人是幸福的。而我的期盼却似那首古老的歌谣,隐隐约约中让我频频回头顾盼,对方却踪影杳无,更不说动一动芳唇俐齿,轻轻地叫一声哥了。
前年夏日的一天,那个信中称我为哥的女子突然来到了我的身边。进门就叫妻为嫂子。很甜的声音,很纯真的笑。而对我却以老师相称,一脸的平静。
啊,我的妹妹呀。我久久盼念的那个水淋淋的妹妹。
2007、3、15
全诗最让我喜爱的不是它的意境,更不是它的音韵,而是它用直白通晓的语言所塑造的一个天真欢乐的形象:如水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