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海燕

黄争荣

我与妻子海燕的缘分，似是前世便注定的牵绊。她比我小四岁，这份年龄差里，藏着她的真诚与细腻，也成了我们相伴岁月里温暖的注脚。

2004年12月4日，是我们初见的日子，时光将那一刻的记忆打磨得愈发清晰——我们在朋鑫苑门口的“小辣椒”吃火锅，在我居室观看《巴金百年华诞》纪录片，去文化路上的“牵手”唱歌；2005年9月11日，我们在金茜苑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有幸于9月17日登上了上海电视台“家庭演播室”的节目，9月26日参与了首届“吴根越角”枫泾水乡婚典。记得水乡婚典当天，她头戴凤冠，穿披霞帔，和我并肩坐在乌篷船中。船晃过石桥时，水乡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撩起霞帔的流苏，也吹软了她眼里的笑。那场景，至今仍是我回忆里最亮的光。

婚前，她在市区中原房产做销售，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把每一笔单子都做得扎实，业绩总是靠前；婚后，为了让我安心工作，她主动把重心挪到家庭，扎根金山，先后在中国人寿保险公司金山分公司、松隐斯可络空气压缩机厂、亭林工业区、区水务局和锦勤车队任职。不管是做驻点培训讲师，还是做销售员，或是在车队处理事务，她都一丝不苟，认真负责，只说“把事做好，心里踏实”。

她待人向来真诚热忱，从不喜欢占别人半分便宜。同学朋友聚会，她总是抢着买单，笑着说：“难得聚一次，我来请，应该的”；朋友开店或做微商，她总会主动光顾支持，亲戚遇到难处，她总会伸出援助之手。对家里人，她更是上心。待我母亲，她记着老人的尺码，买衣服要选纯棉的，买鞋子要合脚的，连袜子都要挑松口的；常买一些营养品和水果，叮嘱母亲“别舍不得吃穿，身体好比啥都强”。多个春节，她买好礼物，拉着我去看望她的干爹干妈干祖母，临走前不忘叮嘱他们要保重身体。岳父患大病那年，她干脆辞了工作，专心陪伴照顾。天气好的时候，她开着车带岳父去金山的景点散心，帮岳父拍些照片；知道岳父的夙愿，她订了高铁票和宾馆，和我、岳母及女儿一起陪着去北京游玩了五天。岳父体力不好的时候，坐在轮椅中，她推着和岳父说说话，没让他累着，很愉悦地看了鸟巢、水立方、天安门、故宫和颐和园等景点。

她的眼光独到，心思也细，家里的大小事，只要经她手，我从不用费心。给我买衣物就是这样——不管是实体店挑的衬衫和外套，还是网店选的毛衣和裤子，总能合我的身，款式也利落大方，以至于我几乎不跟着她去实体店，全靠她操心穿搭。我问她怎么总能选对，她笑“看你穿衣服的松紧就知道了”。2006年我们琢磨买房时，周围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再等等，说不定会降价”，她却拿着楼盘资料跟我说：“你看，这里离你单位近，现在金山房价除了崇明外，是上海最低的，金山会发展越来越快的，我们早买早安心。”隔天就拉着我去签了合同。2016年暑假装修房子，从找装潢公司到选建材，她都自己把关，遇到问题自己解决。买车也全是她依着家里的需求选的。2006年她选了辆黑色比亚迪，笑着说“以后接送你和女儿就方便啦”；开了一年多，她换成了白色小POLO；九年后，她又换了辆蓝色特斯拉，说“电动车省钱又环保，方便去远地方玩”。每一次选择，都贴紧了家里的日子。

2007年她还想跟朋友合伙开房产中介，连店面都看好了，兴致勃勃跟我规划未来，可那时我总觉得风险大，没有支持她。后来，她偶尔会跟我开玩笑：“要是当初你支持我，说不定我们早就住上别墅啦！”话里带着点小委屈，可马上又会补一句“不过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也挺大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她还常提起年轻时开电脑公司的事：“那时候我才二十几岁，啥都不怕，一个人背着包乘火车去安徽合肥招聘员工，晚上住小旅馆，第二天照样精神满满跑人才市场。”说着就笑，眼里闪着当年的劲儿，我知道，那是她藏在岁月里的骄傲。

唱歌与朗诵，是她藏在生活里的小爱好。多年前，我们要么约着几个朋友，要么就两个人去 KTV，她一拿起话筒就放得开，从周冰倩的《一个真实的故事》到毛阿敏的《好大一棵树》，从田震的《执著》到梅艳芳的《女人花》，唱得有模有样，还会拉着我一起合唱《知心爱人》；疫情之后，怕外出麻烦，她就买了个无线话筒，连在手机上在家里唱。晚饭后，她靠在沙发上，跟着伴奏轻轻晃头，有时唱到动情处，还会递话筒给我：“来，你也唱一首刘欢的，或姜育恒的，韩磊的歌吧。”她还喜欢配乐朗诵，特意找了些舒缓的钢琴曲当背景，读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时，声音温柔又有力量，读完还会问我“好不好听？”像个求表扬的孩子，惹得我情不自禁地笑。

她性子急，胆子却小，这份反差，全在在乎的人身上。记得女儿刚上幼儿园时，有次我们正吃晚饭，女儿不小心往后仰，头“咚”地撞在玻璃茶几角上，瞬间就哭了。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抱起女儿，手一摸头，摸到血渍就慌了，声音都发颤：“黄争荣啊！妹妹出血了！快！去医院！你别吃了！”我走过去看，只是擦破点皮，她却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还忧不急的！万一有事怎么办？”说着就抱起女儿往门口走。到了医院，医生剪发消毒包扎时，她一直攥着女儿的手，轻声安慰“不怕不怕，妈妈在的”，直到医生说“没事，过两天就好”，她才长长舒了口气，眼眶还是红的。

她性格直爽，说话不绕弯，对岳母的关心，也常藏在“批评”里。岳母是个粗线条的人，东西随手放不归位，用物件也不爱惜，还总爱做塌饼、汤圆这类糯食，吃不完就倒掉。她总看不惯，忍不住要说几句“阿妈，你能不能东西哪里拿的就放哪里？不要用的时候到处找，用物件能不能爱惜一点？糯食少做点，浪费不好。”岳母七十多岁了，有高血压，却舍不得乡下的田地，一个人住着三层楼，种蔬菜、养鸡鸭，忙得脚不沾地。去年九月初因为搬铁笼子准备养鸡，没站稳从水泥板上摔下来，右手骨折了。是我开车送岳母去医院拍片住院，她接到我电话时，正在从市区赶回家的路上，声音里满是惊讶。到了医院，她看着岳母肿得老高的右手，一边收拾床头柜上散乱的物品，一边忍不住念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干重活！鸡鸭不要养了，你就是不听。你有社保的，好好养身体比啥都强！你这一摔，自己吃苦头，我们还要照顾，多麻烦！以后不要再养鸡鸭了，好好歇着！”可念叨归念叨，她转头就跟岳母说“你放心，住院这几天，家里的鸡鸭猫狗我们都帮你喂好的”。回家的路上，她还跟我叹口气：“我妈是勤劳惯了，骨子里又好强，别人有的她也想有，可年纪不饶人啊，以后我们得常去劝劝她。”

这些年，她把我和女儿照顾得很好。女儿从小学到高中，上下学几乎都是她接送，高中三年最辛苦——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做早饭，先送女儿去枫泾中学，再折回朱泾接我去石化；晚上下班后，又要先送我回朱泾，再去枫泾中学接女儿回家。有时女儿见她累得眼圈发红，就说“妈，你别来回跑了，我自己乘公交或打车回家”，可她总说“没事，妈妈接你放心”。我学车晚，学院车改前，不管是上下班，还是去基层学校听课、搞活动，多数时候都是她开车接送我，从没有一句怨言。好多年前，我在公共卫生中心看专家门诊，一月一次配药，半年一次检查，每次都是她早上开车送我过去；有时我正好有事走不开，她就帮我去配药，还会细细跟医生问清楚用药的注意事项，回来再跟我说。要是见我工作忙了累了，她就会说“今天别烧饭了，我们出去吃，吃完去泡个脚，放松放松。”或者周末开车带我去“花开海上”散散心，看看景，拍点照片。

女儿从预备班开始去市区矫正牙齿，至今整整8年，几乎都是她陪着，我只陪过两次。刚开始家里的车是沪C牌照，不能进市区，她就带女儿坐公交车去——要坐近两小时，她怕女儿累，总提前备好零食。矫正牙齿时，女儿疼得咧嘴，她一直守在旁边，握着女儿的手轻声说“忍忍就好，矫正完牙齿就漂亮了”。矫正完，她还会带女儿在附近逛逛，买些女儿爱吃的点心，拍好多照片，晚上回来翻给我看，说“你看女儿今天多开心”。后来买了特斯拉，能进市区了，她又学着开高架。刚开始上高架时，她手心和后背都出汗，慢慢练了几次，就熟练了。女儿矫正牙齿的这8年，她的车技越来越好，我们一家人活动的半径也越来越大。

她也不是总那么“万能”，有时会遇到工作上的不顺心，或是人际交往中的烦恼，回到家会忍不住抱怨几句，偶尔发点小脾气。但抱怨完、发泄完，她就会自己平复下来，还跟我说“发脾气是本能，控制脾气才是本事，总不能把坏情绪带一辈子”。她教育女儿消费时，也总有自己的道理，常说“买东西要分清‘需要’和‘想要’，奢侈品不是买不起，是没必要，我们要理性消费，别无谓浪费”。

她还总说自己知足，惜福，时常跟我说“我从来不去羡慕人家有什么，我只和自己的小时候比，和自己的过去比，不知道幸福多少啊！我们现在有车有房，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女儿读大学了，比多少人都幸福啊！人要活得通透一点，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日子就好。”

结婚20年，我很惭愧，没有带她出去好好游玩，她却表示谅解。我懂得了所谓前世注定的牵绊，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就是柴米油盐里的朝夕相伴——她用真诚暖了身边人，用勇敢扛了生活的难，用温柔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煮得热气腾腾。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牵挂与付出，那些笑着抱怨又转头包容的瞬间，那些一起走过的朝朝暮暮，都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幸福，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2025.9

附录：写在结婚20周年纪念日

幸缔良缘廿秩春，赤诚处世见清真。劬劳治家彰慧质，营生怀仁守朴淳。

弦歌雅咏烹味雅，承欢孝意焕新辰。瓷婚共守情弥笃，福满门庭乐事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