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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28 07: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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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不是智能而是意识
解放日报
不久前，历史学家、全球畅销书作家尤瓦尔·赫拉利继“人类简史三部曲”（《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之后，又推出了全新力作《智人之上》，聚焦信息网络与人类发展之间的复杂关系。为此，媒体人洪晃与尤瓦尔·赫拉利就人工智能给人类社会带来的深刻影响展开了一场对谈。
人类应该去积极探索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去理解生活中痛苦和幸福的深层根源，这就是人类存在的最终意义。至少目前，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因为它没有意识，没有心灵。——赫拉利
有智能，但没有意识
洪晃：您在《智人之上》一书中提到，智能和意识之间存在差异。人类拥有意识，也拥有智能，但在效率方面我们无法与计算机相比。那么，人类该如何提升我们自身的优势呢？
赫拉利：首先，我想再解释一下智能和意识之间的区别，因为人们往往会把它们搞混淆。
智能是追求目标以及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解决问题的能力。它可能是一辆汽车要到达某个目的地，需要在路上进行导航；它可能是进行一场围棋比赛，为了赢得胜利，你需要在此过程中解决许多问题。这就是智能。
显然，人工智能现在比人更聪明，至少在下围棋这样的细分领域是这样。早在几年前AlphaGo就击败了李世石，这件事情说明，围棋世界里人工智能比我们更聪明，它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意识则是另一回事。意识是感知和体验事物的能力。痛苦和快乐是最基本的感受，还有更复杂的感受，比如爱、恨、悲伤等。意识涉及感知、思维、情感、知觉、自我意识等多个方面，而人工智能和计算机什么感受都没有。当AlphaGo与李世石对战时，它不会对结果感到焦虑；当它赢了比赛，它并不感到高兴；当它输了比赛时，它也不会感到悲伤。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是没有意识的。
人类不仅拥有智能和意识，而且，我们的意识和智能是相互交织的。因为，我们决定追求的目标以及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基于我们的感受，我们往往会把这两者混淆。
有些人可能认为，计算机有智能，那么它也一定有意识。但至少现在它们没有意识，它们没有任何感受。问题是，即使它们没有感受，它们也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变得比我们更聪明。一开始只是下围棋，但未来可能在一些重要的领域比如金融领域，人工智能会比我们做得更好。所以，一个巨大的挑战摆在我们面前，那就是如何保持人类的掌控力。
归根结底，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不是智能，而是意识；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意识和情感。为什么要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呢？是出于情感的需要。比如，有一个医疗难题，你想要解决它，以拯救某人免于死亡，免于受到某种疾病的折磨。因为疾病不仅会让患者痛苦，而且会让他们的家人、朋友痛苦不堪，感到悲伤。所以，人类的整个伦理和道德领域都是与情感相关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必须保持对人工智能的掌控力，以确保做出符合伦理和道德的决策。
人工智能的创造力
洪晃：很多人可能认为，那些简单的、重复的劳动将由人工智能完成，而人类会腾出时间去做更多创造性的工作，比如写作、唱歌、拍电影。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人工智能在从事某些创造性的工作方面反而比人类做得更好。对此您怎么看？
赫拉利：是的，我认为应该明确，人工智能仍然有着巨大的积极的潜力，否则人们不会去开发它，医疗方面的应用就是最好的例子。人工智能不仅可以发明新药物，还可以创造出数百万的人工智能医生，24小时随时可用。它们阅读了全部的医疗文献，可以记住病人的全部既往病史，这是任何人类医生都做不到的。
但同时，人工智能也像每一项新技术诞生时一样带有危险的因素，其中之一就是对就业市场产生巨大影响。很多人一开始认为，至少创造性的工作不会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但事实证明这是完全错误的。
实际上，人工智能很难做类似餐厅服务员这样的工作。因为，要在一个满是人的餐厅里穿行，拿走装着剩菜的盘子而不打碎它们，这需要高超的运动技能和社交技能。而且，在复杂的物理环境中进行交互，这对人工智能来说太难了。相比之下，人工智能在单纯处理信息、不需要与物理世界交互以及创作大量的创意作品时表现更佳。比如，写一本书就是纯粹的信息工作。对于越来越多的这类创造性的工作，人工智能往往比人做得更好。
一般而言，所谓的创造力，就是能够打破一种既有的约定俗成的模式。比如在音乐方面，你听过很多以前的音乐，你了解了创作音乐的模式，然后你打破这种模式，改变模式中的某些东西，这就是创造。
有人说，人工智能在音乐方面并不是真正具有创造力，它只是把人类的音乐进行整合和改变。实际上，这个过程不正是人类作曲家所做的事吗？贝多芬、莫扎特、披头士或者其他音乐家，他们都不是从零开始的，他们听了很多以前的音乐，理解了音乐的模式，然后改变了这种模式，让人耳目一新，这就是创造力。而人工智能在模式识别方面非常出色，一旦它识别出模式，它就可以改变并打破，这就是创造力。
所以，在有些领域中，人工智能比人类更有创造力。围棋就是典型的例子。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围棋领域发生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因为人工智能发现了人类从未想到的新策略。
音乐、文学方面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因为它们更加复杂，但人工智能目前尚处于初级阶段，我认为10年或20年后，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人工智能在写作和作曲方面的能力将与人类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洪晃：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
赫拉利：我们应该更深入地审视自己，了解什么是事物真正的本质，什么是对我们真正重要的。
答案并不是智能。就智能而言，我认为，从长远来看，我们没有办法与人工智能竞争。而人类真正重要的是意识和情感。即使人工智能可以创作出更具创造性的音乐，但人工智能无法去体验音乐，这是只有人类才具备的感知能力。
这种体验不仅包括听音乐，还包括演奏。比如弹钢琴，人工智能虽然可以比你弹得更好，但只有你才能从弹钢琴中获得乐趣，它不能代劳这种快乐。就像人际关系一样，你不能让人工智能取代你与家人、朋友之间的关系，那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我认为，重要的是人类应该去积极探索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去理解生活中痛苦和幸福的深层根源，这就是人类存在的最终意义。至少目前，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因为它没有意识，没有心灵。
算法破解了人类的思维
洪晃：在中国，网上购物尤其是直播带货正在取代许多实体店。这个现象背后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强大的算法正在吸引人们不断购物。从理论上说，效率是赢得市场的关键，而算法是不是证明了它比实体店更有效？
赫拉利：关键的问题是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只想要高效的服务，那么算法将会越来越多地接管这个市场；但其实在很多领域，体验比效率更重要。
比如，当你想购书时，也许在网上买书更容易。但是，书店提供的是一种体验，这比买书的功能重要得多。当你去逛书店时，也许你会遇到其他人，也许你会邂逅一本你从未想要看的书，这些都是书店实体空间的布置方式给你带来的意外惊喜。我记得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常常去大学图书馆，我只是在书架间漫步，从这里拿几本书，再从那里拿几本书看看，这是一种无法被复制的体验。
我的意思是，算法或许可以直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但最有趣的事情往往是在途中意外发生的。所以，我再次强调，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确实需要追求效率，比如你生病了，你需要有效的治疗，效率是最重要的；但在另外一些情况下，效率可能并不重要。
在我看来，这与生活的节奏密切相关。人类和算法之间存在着非常大的差异：人类是有机生命体，算法是无机物。人类按周期工作，白天与黑夜、夏天与冬天、生长与衰败，人类有活动时间、休息时间和睡眠时间。
我们往往比算法慢得多。算法没有周期，它们从不休息，从不睡觉，它们比我们快几个数量级。当人类和算法接触时，一个移动得很慢，一个移动得非常快，那么应该谁去适应谁呢？就目前来看，在很多领域，比如商业和社交媒体等领域，人类被迫因为算法的速度而行动得越来越快。
洪晃：电子商务就是全天候在线的，当你凌晨3点醒来时，你也可以浏览和购买，有些网站甚至专门在半夜里向失眠的人推销。
赫拉利：确实是这样。以前，商店都有关门的时候。像华尔街，也只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开盘。为什么？因为银行家也是人，晚上也要睡觉，他们也有家庭，也要度假。然而，算法不需要睡觉，它们没有家庭，它们不用度假，它们可以全天候地工作。这就给银行家、投资者以及商业、社交媒体的从业人员带来了巨大压力，需要他们像算法那样全天候地工作。但是，这样对人类的幸福和健康是具有破坏性的。如果你强迫一个人一天24小时都保持活跃，最终他会崩溃和死亡。
我们无法跟上算法的节奏，虽然它们非常高效。如果我们需要，我们有必要让它们慢下来，降低效率，因为如果我们被迫像它们那样工作，我们就会崩溃。
洪晃：您在《智人之上》中指出，社交媒体的另一个问题是，他们给算法定下的目标就是流量，算法只需要尽可能地创造和产生流量。然而不幸的是，大多数人都喜欢负面的、耸人听闻的信息，而算法则会想方设法迎合人们的这种需求。
赫拉利：是的，算法基本上破解了人类的思维，就像破解电脑一样破解了人类的大脑。如果你想要破解电脑，就去寻找代码中最薄弱的环节。所以说，算法找到了人类思维代码中最薄弱的环节。
如果想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留在平台上以产生更多的流量，就需要给他们展示一些让他们感到生气或者让他们害怕的东西，那么他们就会紧盯着屏幕，这样流量就会越来越多。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往往会传播愤怒和恐惧，导致不仅是个人而且是整个社会出现精神疾病。
如果你整天摄入垃圾信息，你的思维就会“生病”，这是有进化方面的原因的。回到10万年前的热带草原，当你穿过森林时，可能走几个小时都碰不到一条蛇。但是，一旦有蛇出现，你就会小心起来。而现在在社交媒体上，每时每刻都有“蛇”。因为算法发现，如果想吸引你的注意力，就要不断地给你展示“蛇”。每次当你看到“蛇”的时候，你就会引起注意，因为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反应机制。
于是，算法创造了一个虚拟的、人为的现实，其中充满了恐惧、愤怒和贪婪，不断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短期内流量的聚集可能对相关公司有一定的好处，但对于个人和社会来说，这是具有破坏性的。
我们需要“信息节食”
洪晃：您在书中建议大家应该进行“信息节食”。您为什么强调“信息节食”？具体又该怎么做呢？
赫拉利：信息就像食物一样。过去信息很稀缺，人们会接收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信息，读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书籍。而现在，信息超级丰富，我们被太多的信息淹没了。而且，其中有很多是垃圾信息，这些垃圾信息被人为地填充了仇恨、贪婪和恐惧，使其具有成瘾性。
我们不需要完全避开信息，事实上，我们需要信息，读书、看新闻是有好处的。但对我们来说，少接收点信息也是好事。我们并不需要大量的信息，而是需要高质量的信息。实际上，我们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消化所接收的大量信息。
这和消化食物一样，想象一下，有人整天在吃东西，不停地吃，胃都没有时间来消化了，这和你不停地浏览信息，大量的信息进入大脑而大脑没有时间来消化是一样的。所以，你需要信息，需要时间来接收信息，之后还需要时间来分析、思考这些信息，这就是一种平衡的“信息节食”。
洪晃：当您说到高质量的信息时，我会想到人们常说的传统媒体。但是，就当下而言，媒体的信息传播有了很大的不同。进行“信息节食”，您认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赫拉利：对我来说，至少有两个要点很关键。
第一，比起短视频或短文章，我更喜欢有深度的长篇文章。有时候浏览信息你会只看标题，但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一些事情，读一本400页的书比看很多短视频要好，因为在短视频中你无法深入。
第二，你需要判断信息来源是否可信，并尽量屏蔽垃圾信息和垃圾网站。很多社交媒体出于获得流量的需要，会发布一些耸人听闻、让人愤怒、感到可怕的信息，而这样的信息渠道是不值得信赖的。有意识地减少对那些无关、无聊或有害信息的关注，可以避免因信息过载对心理和生理健康产生的负面影响。
洪晃：您一定接触过美国一些大型人工智能的开发者，您对他们怎么看？
赫拉利：他们中的一些人非常关心正在发生的变化，但是他们又不断地陷入技术竞赛的旋涡。他们明白正在做的事情是有风险的，应该放慢速度，关注安全，更加谨慎。但是，为了超越竞争对手，他们又不得不加快行动。每个人都似乎被这种心态所裹挟，难以打破，因为他们真正缺乏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幸的是，在过去的10到15年里，我们看到人们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少，竞争越来越激烈，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洪晃：最后，请谈谈您在这本书的结尾提到的“共生的人际关系”。什么是共生关系？我们如何重新发现这种关系？
赫拉利：尽管和陌生人建立信任很困难，但显然我们可以做到。因为，在10万年前，人类生活在50或100人的小部落中，他们几乎从不与部落以外的任何人合作。而今天，我们和像中国这样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国家在经济、科学等各方面都有广泛的合作。
想象一下，我们吃的很多食物是世界另一端的人生产的，我们使用的工具、拯救我们生命的药物是世界另一端的人发明的。如果没有与大量陌生人合作的能力，我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文明。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全独立的，我们吃的食物、穿的衣服、喝的水，一切都来自其他人的努力。
当然，不仅仅是人，大自然也是一个共生的生态系统，如果没有动物、植物、太阳、空气，我们就不可能存在。宇宙中没有什么是完全独立的，我们需要互相合作，这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一个非常基本的认识。
人类应该去积极探索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去理解生活中痛苦和幸福的深层根源，这就是人类存在的最终意义。至少目前，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因为它没有意识，没有心灵。——赫拉利
有智能，但没有意识
洪晃：您在《智人之上》一书中提到，智能和意识之间存在差异。人类拥有意识，也拥有智能，但在效率方面我们无法与计算机相比。那么，人类该如何提升我们自身的优势呢？
赫拉利：首先，我想再解释一下智能和意识之间的区别，因为人们往往会把它们搞混淆。
智能是追求目标以及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解决问题的能力。它可能是一辆汽车要到达某个目的地，需要在路上进行导航；它可能是进行一场围棋比赛，为了赢得胜利，你需要在此过程中解决许多问题。这就是智能。
显然，人工智能现在比人更聪明，至少在下围棋这样的细分领域是这样。早在几年前AlphaGo就击败了李世石，这件事情说明，围棋世界里人工智能比我们更聪明，它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意识则是另一回事。意识是感知和体验事物的能力。痛苦和快乐是最基本的感受，还有更复杂的感受，比如爱、恨、悲伤等。意识涉及感知、思维、情感、知觉、自我意识等多个方面，而人工智能和计算机什么感受都没有。当AlphaGo与李世石对战时，它不会对结果感到焦虑；当它赢了比赛，它并不感到高兴；当它输了比赛时，它也不会感到悲伤。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是没有意识的。
人类不仅拥有智能和意识，而且，我们的意识和智能是相互交织的。因为，我们决定追求的目标以及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基于我们的感受，我们往往会把这两者混淆。
有些人可能认为，计算机有智能，那么它也一定有意识。但至少现在它们没有意识，它们没有任何感受。问题是，即使它们没有感受，它们也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变得比我们更聪明。一开始只是下围棋，但未来可能在一些重要的领域比如金融领域，人工智能会比我们做得更好。所以，一个巨大的挑战摆在我们面前，那就是如何保持人类的掌控力。
归根结底，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不是智能，而是意识；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意识和情感。为什么要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呢？是出于情感的需要。比如，有一个医疗难题，你想要解决它，以拯救某人免于死亡，免于受到某种疾病的折磨。因为疾病不仅会让患者痛苦，而且会让他们的家人、朋友痛苦不堪，感到悲伤。所以，人类的整个伦理和道德领域都是与情感相关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必须保持对人工智能的掌控力，以确保做出符合伦理和道德的决策。
人工智能的创造力
洪晃：很多人可能认为，那些简单的、重复的劳动将由人工智能完成，而人类会腾出时间去做更多创造性的工作，比如写作、唱歌、拍电影。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人工智能在从事某些创造性的工作方面反而比人类做得更好。对此您怎么看？
赫拉利：是的，我认为应该明确，人工智能仍然有着巨大的积极的潜力，否则人们不会去开发它，医疗方面的应用就是最好的例子。人工智能不仅可以发明新药物，还可以创造出数百万的人工智能医生，24小时随时可用。它们阅读了全部的医疗文献，可以记住病人的全部既往病史，这是任何人类医生都做不到的。
但同时，人工智能也像每一项新技术诞生时一样带有危险的因素，其中之一就是对就业市场产生巨大影响。很多人一开始认为，至少创造性的工作不会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但事实证明这是完全错误的。
实际上，人工智能很难做类似餐厅服务员这样的工作。因为，要在一个满是人的餐厅里穿行，拿走装着剩菜的盘子而不打碎它们，这需要高超的运动技能和社交技能。而且，在复杂的物理环境中进行交互，这对人工智能来说太难了。相比之下，人工智能在单纯处理信息、不需要与物理世界交互以及创作大量的创意作品时表现更佳。比如，写一本书就是纯粹的信息工作。对于越来越多的这类创造性的工作，人工智能往往比人做得更好。
一般而言，所谓的创造力，就是能够打破一种既有的约定俗成的模式。比如在音乐方面，你听过很多以前的音乐，你了解了创作音乐的模式，然后你打破这种模式，改变模式中的某些东西，这就是创造。
有人说，人工智能在音乐方面并不是真正具有创造力，它只是把人类的音乐进行整合和改变。实际上，这个过程不正是人类作曲家所做的事吗？贝多芬、莫扎特、披头士或者其他音乐家，他们都不是从零开始的，他们听了很多以前的音乐，理解了音乐的模式，然后改变了这种模式，让人耳目一新，这就是创造力。而人工智能在模式识别方面非常出色，一旦它识别出模式，它就可以改变并打破，这就是创造力。
所以，在有些领域中，人工智能比人类更有创造力。围棋就是典型的例子。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围棋领域发生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因为人工智能发现了人类从未想到的新策略。
音乐、文学方面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因为它们更加复杂，但人工智能目前尚处于初级阶段，我认为10年或20年后，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人工智能在写作和作曲方面的能力将与人类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洪晃：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
赫拉利：我们应该更深入地审视自己，了解什么是事物真正的本质，什么是对我们真正重要的。
答案并不是智能。就智能而言，我认为，从长远来看，我们没有办法与人工智能竞争。而人类真正重要的是意识和情感。即使人工智能可以创作出更具创造性的音乐，但人工智能无法去体验音乐，这是只有人类才具备的感知能力。
这种体验不仅包括听音乐，还包括演奏。比如弹钢琴，人工智能虽然可以比你弹得更好，但只有你才能从弹钢琴中获得乐趣，它不能代劳这种快乐。就像人际关系一样，你不能让人工智能取代你与家人、朋友之间的关系，那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我认为，重要的是人类应该去积极探索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去理解生活中痛苦和幸福的深层根源，这就是人类存在的最终意义。至少目前，这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因为它没有意识，没有心灵。
算法破解了人类的思维
洪晃：在中国，网上购物尤其是直播带货正在取代许多实体店。这个现象背后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强大的算法正在吸引人们不断购物。从理论上说，效率是赢得市场的关键，而算法是不是证明了它比实体店更有效？
赫拉利：关键的问题是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只想要高效的服务，那么算法将会越来越多地接管这个市场；但其实在很多领域，体验比效率更重要。
比如，当你想购书时，也许在网上买书更容易。但是，书店提供的是一种体验，这比买书的功能重要得多。当你去逛书店时，也许你会遇到其他人，也许你会邂逅一本你从未想要看的书，这些都是书店实体空间的布置方式给你带来的意外惊喜。我记得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常常去大学图书馆，我只是在书架间漫步，从这里拿几本书，再从那里拿几本书看看，这是一种无法被复制的体验。
我的意思是，算法或许可以直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但最有趣的事情往往是在途中意外发生的。所以，我再次强调，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确实需要追求效率，比如你生病了，你需要有效的治疗，效率是最重要的；但在另外一些情况下，效率可能并不重要。
在我看来，这与生活的节奏密切相关。人类和算法之间存在着非常大的差异：人类是有机生命体，算法是无机物。人类按周期工作，白天与黑夜、夏天与冬天、生长与衰败，人类有活动时间、休息时间和睡眠时间。
我们往往比算法慢得多。算法没有周期，它们从不休息，从不睡觉，它们比我们快几个数量级。当人类和算法接触时，一个移动得很慢，一个移动得非常快，那么应该谁去适应谁呢？就目前来看，在很多领域，比如商业和社交媒体等领域，人类被迫因为算法的速度而行动得越来越快。
洪晃：电子商务就是全天候在线的，当你凌晨3点醒来时，你也可以浏览和购买，有些网站甚至专门在半夜里向失眠的人推销。
赫拉利：确实是这样。以前，商店都有关门的时候。像华尔街，也只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开盘。为什么？因为银行家也是人，晚上也要睡觉，他们也有家庭，也要度假。然而，算法不需要睡觉，它们没有家庭，它们不用度假，它们可以全天候地工作。这就给银行家、投资者以及商业、社交媒体的从业人员带来了巨大压力，需要他们像算法那样全天候地工作。但是，这样对人类的幸福和健康是具有破坏性的。如果你强迫一个人一天24小时都保持活跃，最终他会崩溃和死亡。
我们无法跟上算法的节奏，虽然它们非常高效。如果我们需要，我们有必要让它们慢下来，降低效率，因为如果我们被迫像它们那样工作，我们就会崩溃。
洪晃：您在《智人之上》中指出，社交媒体的另一个问题是，他们给算法定下的目标就是流量，算法只需要尽可能地创造和产生流量。然而不幸的是，大多数人都喜欢负面的、耸人听闻的信息，而算法则会想方设法迎合人们的这种需求。
赫拉利：是的，算法基本上破解了人类的思维，就像破解电脑一样破解了人类的大脑。如果你想要破解电脑，就去寻找代码中最薄弱的环节。所以说，算法找到了人类思维代码中最薄弱的环节。
如果想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留在平台上以产生更多的流量，就需要给他们展示一些让他们感到生气或者让他们害怕的东西，那么他们就会紧盯着屏幕，这样流量就会越来越多。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往往会传播愤怒和恐惧，导致不仅是个人而且是整个社会出现精神疾病。
如果你整天摄入垃圾信息，你的思维就会“生病”，这是有进化方面的原因的。回到10万年前的热带草原，当你穿过森林时，可能走几个小时都碰不到一条蛇。但是，一旦有蛇出现，你就会小心起来。而现在在社交媒体上，每时每刻都有“蛇”。因为算法发现，如果想吸引你的注意力，就要不断地给你展示“蛇”。每次当你看到“蛇”的时候，你就会引起注意，因为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反应机制。
于是，算法创造了一个虚拟的、人为的现实，其中充满了恐惧、愤怒和贪婪，不断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短期内流量的聚集可能对相关公司有一定的好处，但对于个人和社会来说，这是具有破坏性的。
我们需要“信息节食”
洪晃：您在书中建议大家应该进行“信息节食”。您为什么强调“信息节食”？具体又该怎么做呢？
赫拉利：信息就像食物一样。过去信息很稀缺，人们会接收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信息，读他们能找到的任何书籍。而现在，信息超级丰富，我们被太多的信息淹没了。而且，其中有很多是垃圾信息，这些垃圾信息被人为地填充了仇恨、贪婪和恐惧，使其具有成瘾性。
我们不需要完全避开信息，事实上，我们需要信息，读书、看新闻是有好处的。但对我们来说，少接收点信息也是好事。我们并不需要大量的信息，而是需要高质量的信息。实际上，我们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消化所接收的大量信息。
这和消化食物一样，想象一下，有人整天在吃东西，不停地吃，胃都没有时间来消化了，这和你不停地浏览信息，大量的信息进入大脑而大脑没有时间来消化是一样的。所以，你需要信息，需要时间来接收信息，之后还需要时间来分析、思考这些信息，这就是一种平衡的“信息节食”。
洪晃：当您说到高质量的信息时，我会想到人们常说的传统媒体。但是，就当下而言，媒体的信息传播有了很大的不同。进行“信息节食”，您认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赫拉利：对我来说，至少有两个要点很关键。
第一，比起短视频或短文章，我更喜欢有深度的长篇文章。有时候浏览信息你会只看标题，但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一些事情，读一本400页的书比看很多短视频要好，因为在短视频中你无法深入。
第二，你需要判断信息来源是否可信，并尽量屏蔽垃圾信息和垃圾网站。很多社交媒体出于获得流量的需要，会发布一些耸人听闻、让人愤怒、感到可怕的信息，而这样的信息渠道是不值得信赖的。有意识地减少对那些无关、无聊或有害信息的关注，可以避免因信息过载对心理和生理健康产生的负面影响。
洪晃：您一定接触过美国一些大型人工智能的开发者，您对他们怎么看？
赫拉利：他们中的一些人非常关心正在发生的变化，但是他们又不断地陷入技术竞赛的旋涡。他们明白正在做的事情是有风险的，应该放慢速度，关注安全，更加谨慎。但是，为了超越竞争对手，他们又不得不加快行动。每个人都似乎被这种心态所裹挟，难以打破，因为他们真正缺乏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幸的是，在过去的10到15年里，我们看到人们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少，竞争越来越激烈，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洪晃：最后，请谈谈您在这本书的结尾提到的“共生的人际关系”。什么是共生关系？我们如何重新发现这种关系？
赫拉利：尽管和陌生人建立信任很困难，但显然我们可以做到。因为，在10万年前，人类生活在50或100人的小部落中，他们几乎从不与部落以外的任何人合作。而今天，我们和像中国这样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国家在经济、科学等各方面都有广泛的合作。
想象一下，我们吃的很多食物是世界另一端的人生产的，我们使用的工具、拯救我们生命的药物是世界另一端的人发明的。如果没有与大量陌生人合作的能力，我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文明。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全独立的，我们吃的食物、穿的衣服、喝的水，一切都来自其他人的努力。
当然，不仅仅是人，大自然也是一个共生的生态系统，如果没有动物、植物、太阳、空气，我们就不可能存在。宇宙中没有什么是完全独立的，我们需要互相合作，这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一个非常基本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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