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铁路，一首悲歌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唐山 日期：2024-10-19

《金马：巴拿马铁路悲歌》[巴拿马]胡安·大卫·摩根 著高冀蒙 译广东人民出版社

命运抹去了他们的生命与功业，却留下他们的梦想、坚持、迷惘与奋斗，一代代追求人生意义的人将从中获得启迪——进步的背后是血泪，但人类总要进步。

唐山

“神童”的退出

“担当此任的人要怀着信念，而且不仅仅是信念，还要怀着神秘主义的精神投身于这项工作。”迈纳·斯托里辞职时这样对董事会说。

迈纳·斯托里是一位工程师，小时候被称为神童。当巴拿马铁路延伸到查格雷斯河后，纠纷产生了——工程师要求建一座铁桥，以应对时常暴发的山洪，董事会认为铁桥太贵了，木桥已够用。冲突激烈到如此程度，以致迈纳·斯托里被派来替换原来的工程师。一番实测，辅以专业的水文知识，迈纳·斯托里坚信：他可以建一座冲不垮的木桥。

然而，现实是：洪水毁掉了新修的查格雷斯河木桥。

迈纳·斯托里明白了，“信念”不能抵御洪水。他退出了巴拿马铁路工程，且从此退出工程界。

在《金马：巴拿马铁路悲歌》这部感人至深的历史小说中，迈纳·斯托里只是所有失败者中的一个，命运抹去了他们的生命与功业，却留下他们的梦想、坚持、迷惘与奋斗，一代代追求人生意义的人将从中获得启迪——进步的背后是血泪，但人类总要进步。

被激活的幻想

巴拿马运河闻名遐迩，巴拿马铁路的名声却小得多。它是人类史上第一条连起两个大洋（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铁路线，也是历史上最赚钱的铁路线。正因依托巴拿马铁路，才有巴拿马运河，巴拿马才成为独立国家。

早在1827年，革命者玻利瓦尔便派人勘查，甚至计划用马拉火车；1936年，在美国总统杰克逊的干预下，美国获得了巴拿马铁路特许经营权；1838年，一家法国公司买走了特许权；1846年，美国再获修建巴拿马铁路或运河权……但一次次构想，均半途而废。

巴拿马铁路沿途基本是无人区，只有一条当年殖民者修的小路（西班牙小径），每年雨季（4月至12月），深达3米的积水动辄将其吞没。小路经过大片原始森林和黑沼泽，沼泽热让患者皮肤迅速发黄，继而发烧，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大量喝椰汁，大多数人“挺不过来”，“挺过来”的会终生戒掉椰汁。

条件如此恶劣，建铁路成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从1848年1月起，加利福尼亚发现黄金的传言满天飞，淘金者涌向西部。当时从美国东部到西部，最便捷的方式是从纽约坐船，绕过南美洲到旧金山，航程5600公里，需145天，需要经过危险的合恩角（今属智利，历史上有500多艘船在此沉没，两万余人葬身海底，被称为“海上坟场”），途中秘鲁人、巴拿马人会武力上船。一张船票甚至炒到1000美元。

第一艘连接纽约和旧金山的蒸汽船因挤入太多淘金者，严重超载，甲板、桅杆等被拆下当燃料，它到达旧金山时，几乎只剩铁架子了。

假如加利福尼亚真有黄金，巴拿马铁路岂不成了“金马”？从纽约坐船到巴拿马，转火车，再搭船去旧金山，只用40天，难怪威廉·阿斯平沃尔、乔治·劳（绰号老橡树）、范德比尔特“准将”（美国历史上第二大富翁，因航运起家，买了准将头衔，准将是当时美国海军最高军衔）同时盯上了巴拿马铁路。

甚至没留下遗体

阿斯平沃尔来自美国著名的财富家族，与罗斯福家族等关系密切，作为“老钱”后代，他温文尔雅、坚持原则，只相信远见、决心和识人之明。他当董事会主席，离不开舅舅霍华德的支持，后者犀利、自负，却充满梦想，坚信自己属于伟大叙事的一部分。舅舅一眼就看出，阿斯平沃尔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同样，阿斯平沃尔也是一眼就看出，约翰·劳埃德·斯蒂芬斯是同路人。

斯蒂芬斯是旅行作家，探寻过古埃及文明、古玛雅文明等，寻梦的代价是，第一次婚姻以悲剧收场。阿斯平沃尔看到了斯蒂芬斯的勇气、经验和责任感，但他更看重后者的浪漫气质——愿为伟大事业付出一切。于是，斯蒂芬斯成了巴拿马铁路公司的总经理。

工程一开始便不顺利。

“新钱”乔治·劳试图加入，屡遭拒绝后，他买下巴拿马濒大西洋可修铁路的几乎全部土地，工程只好从无人荒岛开始：岛上遍布沼泽，需大量填石；枕木放下去后，很快被虫子啃掉；几天前砍光树的空地，几天后又被植物占领；成群的蚊子让人防不胜防……

首批50多名爱尔兰工人，32人死于高烧，10人重病不起；高薪招来的300名“勇士”8月14日上岛，9月10日已死亡一半以上，另有50多人重病……修巴拿马铁路，死亡总数达5000—10000人，没有具体数字，很多人没留下姓名，甚至遗体都没留下——被医生泡在盐水中，卖到欧洲的医学院当标本。该生意如此赚钱，足以维持医院运转。

斯蒂芬斯的妻子伊丽莎白愤怒地说：可他们是人。

斯蒂芬斯回答道：没有了灵魂，他们就不再是人。

意外渡过绝境

斯蒂芬斯并非铁石心肠，在工地上，他每分钟都在经历道德煎熬。他与伊丽莎白的爱情是本书的另一主线。伊丽莎白的父亲托马斯·本顿是国会参议员、美国著名政治家，与阿斯平沃尔家族也有往来。

伊丽莎白想追寻自己的生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军人，死于西进运动。虽有狂热的追求者，但伊丽莎白难忘斯蒂芬斯。他们曾在旅行中邂逅，当时伊丽莎白还是有夫之妇，二人只能遥望。伊丽莎白看懂了斯蒂芬斯灵魂中的浪漫，她无法忘怀。

阴差阳错，伊丽莎白来到巴拿马铁路的工地医院当护士，上帝指引着她与斯蒂芬斯相聚，在简陋的小木屋中，他们有了女儿。

然而，巴拿马铁路陷入困境：刚修了8英里（13公里，不足全程76.6公里的1/4），资金用光了，公司股价从1美元掉到0.1美元，斯蒂芬斯甚至花光了自己的5万多美元，到后来，工地上只剩十多名工人。

恰在此时，两船淘金者因飓风靠岸，他们必须到太平洋一侧搭船，路途艰难，随船牧师提议，能否用火车送他们8英里，他们愿每人支付5美元。现场负责人托滕上校随口回道：10美元，行李另加2美元。对方竟立刻同意。

巴拿马铁路赚了第一笔钱，多达6000美元。乔治·劳坐不住了，坚决要求投资，并最终说服了四面楚歌的阿斯平沃尔，公司股票迅速回升到0.8美元。

巴拿马铁路边运行边修建，总共800万美元的投入，1/3在完工前已收回。

在道德困境中挣扎

有了资金保障，铁路建设加速，800名华工“排着整齐的长队”来到巴拿马，他们“穿着同样的蓝色粗布长袍，头戴同样的宽边锥形草帽，脚蹬同样的黑色布鞋，脚穿同样的白色长袜”，他们都留着辫子。

华工每月只要25美元，而法国工人一小时就要0.8美元。华工身材矮小、力量弱，但工作时不说话，步伐一致，效率极高，“其他工人每铺设100米铁轨，中国劳工就能铺设150米”。可华工的劳动精神并没赢得外国工人的尊重，反而常遭投诉、虐待、骚扰，他们语言不通，内心苦闷，对未来丧失信心。最终，594人选择集体自杀，怕自己下不去手，有人还花钱请马来工人杀死自己……无比震惊的斯蒂芬斯将剩下的华工遣散。许多人去了牙买加的甘蔗园，有的在当地找到了工作。

对于斯蒂芬斯来说，这是诸多次灵魂暴击中的一次。

工地屡遭强盗洗劫，被迫请来西部杀手朗内尔斯，对方提出的条件很简单：不干预他任何行动。最终，他一次抓住了40名强盗，他们是餐厅服务员、调酒师、公司员工……平时打工，偶尔去抢钱。其中一人是副省长艾兹普鲁亚的儿子，青春期叛逆与对资本主义的敌视，使他选择了暴力。朗内尔斯将40人全部吊死，惨案震撼整个巴拿马，但打劫行为从此销声匿迹。

时代将斯蒂芬斯和伊丽莎白逼入道德困境：伟大的功业需非常手段，可“一想到自己可能对他人的痛苦变得麻木不仁”，就难逃灵魂上的折磨——难道历尽千辛万苦，就是为了给人间增加痛苦？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恶人？这么活着，意义何在？

斯蒂芬斯率先逃脱了痛苦——因沼泽热，他死在了巴拿马。

世界会变好吗

整整5年，巴拿马铁路终于建成。

巴拿马铁路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混乱。“随着铁路的建成，除了船夫和骡夫，沿线酒店、酒馆和赌场的服务人员也失业了，他们都纷纷搬到城市里寻找就业机会。”在城市，他们找不到像样的住所与工作，“成百上千的悲惨家庭挤在城市的贫民窟里”，发展从来如此，“对某些人来说是繁荣……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痛苦”。

副省长艾兹普鲁亚感到迷茫，“我不知道哪个更好：是我们面临人口失业的困难，还是如今普遍存在的道德败坏和恶劣风气”。

巴拿马城成为罪恶的渊薮，斯蒂芬斯的遗孀伊丽莎白也在一次治安骚乱中中枪而死。

早知结果如此，霍华德、阿斯平沃尔、斯蒂芬斯、伊丽莎白、鲍德温、托滕上校们还会如此狂热地投入其中吗？答案显而易见：他们一定会。从古至今，没有什么能阻挡人类的梦想，他们宁愿为此粉身碎骨。正是一代代未经深思却饱含悲悯的尝试者，在执着地推进着人类的福祉。我们无法评价他们的对与错，只能默默接受他们创造的这个世界。

找到出生的小木屋

本书虽是小说，却以真实的历史事件、人物为背景，细节充满冰冷的真实感，与充满激情的叙事相对照，形成拼贴画般的立体美。人是万物中最主动的过客，却终究是过客。

1872年，一名叫利兹·斯蒂芬斯的女记者来到巴拿马，替《哈珀月刊》采访巴拿马铁路的故事，她就是斯蒂芬斯和伊丽莎白的女儿，她找到了自己出生的小木屋，父亲昔日的同事鲍德温住在那里，默默守护着记忆。利兹发现，那里的风景异常优美。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此中况味，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