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知道花儿都在说些什么”
——纪念法国作家乔治·桑诞辰220周年
乔治·桑肖像画
文汇报 赵苓岑 2024年7月3日
“我亲爱的奥罗拉,在祖母小的时候,曾经因为不知道花儿们都在说些什么,从而十分苦恼。教我植物学的家庭教师很确定地告诉我,花儿们是不会说话的;他竟然这么讲,看来,要么是他聋了,要么就是他不想把真相告诉我。”
——乔治·桑《祖母的故事·花儿说》
“昨天我有土地、一座城堡、一个花园、仆人、接待你的房子,还有一张安慰你的桌子。今天,我甚至不再有家。任由这个尊贵的法庭裁断是否以公德和婚姻神圣的名义践踏并鞭笞我。”
——1836年乔治·桑致友人
不借用任何一个男人的评价,乔治·桑是什么样?
不借用任何一个权威定位,乔治·桑是谁?
她与 她(她所 爱的 祖母、女儿、外孙女以及她自己)的书信往来都说些什么?
1804年7月1日,乔治·桑出生于巴黎。她首先是阿芒蒂娜-露西尔-奥罗尔·杜邦·德·弗朗科尔,波兰王室后裔玛丽·奥罗尔·萨克森的孙女,索朗日·克莱辛格的母亲,让娜·加布里埃尔的外祖母。乔治·桑是她给自己取的笔名。
然后她是杜德万男爵夫人,祖母奥罗尔是杜邦夫人,女儿索朗日是克莱辛格夫人,只有夭折的外孙女让娜没有冠以夫姓。
一个家族女性的代际关系以及女性之间的表述,是否能够帮助我们还原一个长期以来被忽略的乔治·桑,是否能够帮助我们听到她更为真实的表达?
毕竟这个家族的女人重复的不幸以及不幸中她们不竭的呼求,更能体现乔治·桑为人乐道的大胆行径及伟绩背后的不易与担当。尤其她与女儿索朗日,互为镜像一般映射、装点着彼此的悲苦与喜乐。
应该说,这个家族的女人平等、民主地享有着19世纪女性的命运:有权“登上断头台”,无权“上讲台”,无权穿裤子(2013年法国明文废除了这条延续200多年的法令:禁止女性穿裤子),无权管理及处置财产。乔治·桑的祖母因为波兰王室后裔的身份,深陷法国大革命的漩涡甚至入了狱,出狱后在巴黎以南300公里的诺昂,安德尔河与克乐兹河下游买下了一座占地200公顷的大庄园,庄园里有一座城堡、三两农房、一个花园、一座小森林、一处家族墓地和连绵的田野。
1821年,17岁的乔治·桑在祖母病逝后继承了这座庄园,第二年嫁给了大她九岁的卡西米尔·杜德万男爵。一双儿女出生时,她为他和她在屋前种下了雪松。1835年,长期以来不懂同一屋檐下的妻子为什么总要书信诉衷肠、“粗俗、毫无文艺心肠”的丈夫将乔治·桑赶出了她的庄园,她的“鲁滨逊荒岛”“车厢”和“窝”。
一年后,她以巨额赔付为代价赢得子女抚养权和庄园并回到了诺昂,回到了“被拉马什的蓝色群山勾勒在地平线上”的深色大峡谷中,为厨房添置了铸铁灶台,在五个不同点位安装了五个闹铃,方便厨房内工作的仆人迅速抵达她的房间,在餐厅长桌下安置了碳炉,让菜肴恒温的同时还能暖脚。屋内备有24小时热水供应装置,庄园内设有私人剧场,剧场内的舞台拥有一百多块滑槽布景。她要充分地利用她的“荒岛”充分地精神游牧,尤其在她贪恋的冬季:
“而冬天惨淡的阳光——大家惯于这样描写它——是一年之中最灿烂、最辉煌的。当太阳拨开云雾,当它在严冬傍晚披上闪烁发光的紫红色长袍坠落时,人们几乎无法忍受它那令人眩目的光芒。即使在我们严寒却偏偏不恰当地称为温带的国家里,自然界万物永远不会除掉盛装和失去盎然的生机,广阔的麦田铺上了鲜艳的地毯,而天际低矮的太阳在上面投下了绿宝石的光辉。地面披上了美丽的苔藓。华丽的常春藤涂上了大理石般的鲜红和金色的斑纹。报春花、紫罗兰和孟加拉玫瑰躲在雪层下面微笑。由于地势的起伏,由于偶然的机缘,还有其他几种花儿躲过严寒幸存下来,而随时使你感到意想不到的欢愉。虽然百灵鸟不见踪影,但有多少喧闹而美丽的鸟儿路过这儿,在河边栖息和休憩!当地面的白雪像璀璨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或者当挂在树梢的冰凌组成神奇的连拱和无法描绘的水晶的花彩时,有什么东西比白雪更加美丽呢?(——在乡村的漫漫长夜里,大家亲切地聚集一堂,甚至时间似乎也听从我们使唤。由于人们能够沉静下来思索,精神生活变得异常丰富。这样的夜晚,同家人围炉而坐,难道不是极大的乐事吗?)”
舒适的安居与便利的虚构(写作与戏剧)成就了写下68部长篇小说、50部各式著作(包括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戏剧和政治文本)的乔治·桑。房产之于这个家族女性的安全感,源于当时的女性从始至终、婚前婚后在法律上都属于无行为能力人。法律规定了婚后丈夫接手妻子的监护权,他有权在不征得妻子的同意下变卖、抵押她的陪嫁财产,有权不允许妻子上法庭和自己争夺抚养权在内的权益。以罗马法为基础的普通法从财产所有者的角度认定人的资格,从法律定义上就不属于人,从语言命名(法语中“人”这个词homme,另一意思为“男性”)和大革命丰硕成果(《人权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中被排除的女性只能将注意力转向物,比如房产以及房产内文艺的生产。于是在1847年女儿索朗日结婚时,乔治·桑落实了筹备十年的计划,将名下价值10万法郎的纳博纳酒店赠予她作为嫁妆,并在其婚后每年支付年金。
索朗日,这个在他者叙述中和乔治·桑因为肖邦争风吃醋的女儿,这个截然不同于母亲因而被厌弃的女儿,换着法子重复母亲的不幸:在父母离婚诉讼期间多次被父亲强行带走,婚后因为债台高筑、喜怒无常又专制的丈夫将“自杀”视为“唯一的信仰”,与丈夫的律师贝斯蒙特争论女儿监护权期间,女儿多次被丈夫强行带走,辗转多个修女院寻求庇护……这个乔治·桑口中“远比宇宙重要”的“爱恶作剧、爱开玩笑、爱流口水的、爱讲故事的”“吃东西时像狼;骂起脏话像马夫;撒谎的时候活像一个赤脚医生……”的“大胖胖宝贝”,这头健康、狂野又桀骜不驯的“母狮子”,以及自称“笨得像只鹅”的养育者、性灵守护者以及知己的乔治·桑,在长达49年的书信往来中首先在说着宅趣与爱。
“粗糙且混沌”的宅趣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