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是天地万物的寓言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陈俊珺 日期：2023-10-27

保罗·克利《蓝色风景》一九一七年 柏林国立博古睿美术馆藏

保罗·克利被誉为20世纪最富诗意、变化最多、最难理解的画家之一。

日前，他的一批代表作亮相在沪举行的“现代主义漫步：柏林国立博古睿美术馆馆藏展”。不久后，这一展览还将在北京举行。

保罗·克利曾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根本无法被理解。”要想读懂他那神秘莫测的作品，或许可以从音乐、童年等线索入手。

本报记者 陈俊珺

把复调元素引入绘画中

作为一位高产的艺术家，保罗·克利一生中共创作了近万件作品。这些作品很难被某一种风格所界定：他时而描绘具象的物形，时而专注于抽象的色块与线条，时而充满童趣，时而又传达出深刻的内省。

1879年，保罗·克利出生于瑞士的一个音乐世家，他的父母是音乐教师和音乐家。他从7岁就开始学习小提琴，11岁与伯尔尼市立管弦乐队合作演奏。虽然他后来并没有以音乐为职业，但其一生都在画面中融入音乐的元素。“我熟悉音乐的情绪，我能轻易地构想出与之类似的图画。”保罗·克利曾在日记中写道。

看过保罗·克利画作的观众都容易被其独特的色彩氛围吸引。他的许多作品都仿佛是视觉化的音乐。音乐的抽象性、流动感是构成他作品的重要元素，画面中那些轻盈、灵动的线条就像是小提琴在演奏。

在《方格抽象色彩和声与朱红色重音》中，保罗·克利用抽象方块模拟了音乐的节奏韵律。他把音乐中的复调概念引入绘画中来，在他的画面中，复调是组成多重音阶（色彩）合奏的一部分。

《北方之地》如同色彩斑斓的马赛克，充分展现了保罗·克利对色彩与音调在通感上的研究：红蓝、红绿的颜色对比就像渐强的音符将画面推至最强音，而在画面的顶部与底部，彩色长方形的“音色”轻盈飘忽，黑色的方点则为这首由色彩与音调谱写的复调乐曲增添了决定性的重音。

年轻时，保罗·克利参加了由瓦西里·康定斯基、弗朗兹·马尔克、莱昂尼·费宁格组成的表现主义艺术团体“青骑士”。费宁格曾经这样评价他：“画家克利和音乐家克利是二位一体的。”“二位一体”的保罗·克利后来还将音乐理论应用在德国包豪斯学院的绘画教学中，他用对位法阐述线条的能动性，用旋律配合法论证光谱色彩的律动。

《通往埃及之路》是其“复调音乐绘画”的巅峰之作。背景的蓝色是第一主题，隐现的浅蓝、黄绿等长方形色块组成第一主题中浮动的韵律。画面左右两侧各有一条斜线向上推进，画面底部的斜线分隔出右下方的灰褐色坡形结构，在它的左边是用线条画出的拱形门洞，这部分可视为色彩的第二主题。一个平行的浅黄色尖角穿过画面中央伸向右侧，与从右上方刺出的红色尖角相呼应，这是利用音乐中的对位法构成的“二重轮唱”。保罗·克利还利用点网法构成了色彩的第三个主题。这幅作品自上而下，色调由浅到深、由明到暗，就像是乐曲中高低不同的声部，在画家的运筹帷幄之中获得了整体的和谐。

艺术是一场纯真的游戏

有人说，保罗·克利的画看起来就像是儿童画。

童年无疑是保罗·克利“艺术的起源”，而且他一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忆童年。他说自己一直都是“创作的孩子”，在反思的同时保持自由与天真。

与绘画有关的童年记忆，是从舅舅家餐馆里的大理石桌面上的纹路开始的。7岁的保罗·克利从桌面上不规则的线条中发现了奇异的形象，他喜欢用铅笔记录这些线条，不经意间成就了他对线条及图像的敏感，并对他后来的艺术创作产生了难以预料的影响。在保罗·克利眼中，线条绝不只是划定不同调子或色彩领域的界限，而是被赋予了独立的意义。

23岁那年，克利在父母家的阁楼里找到了自己儿时的画作，这些充满梦幻感的插图成为他日后出版的个人作品图录的序章。他甚至将自己5岁时画过的数字呈逆时针排列的钟表融汇在他50年后的作品《时间》里。

保罗·克利将绘画看作天地万物的寓言，并选择以儿童画一般的形式讲述这些寓言。而这些看似纯真稚拙的图像何尝不是他对抗传统规范的表达？

《孩童游戏》是保罗·克利的代表作之一。这幅作品看似轻松愉快，实则笼罩着一层阴影。画面中的女孩“飘浮”在一片农田上，红色的旋涡在她的帽子旁打转。这个女孩看似充满活力，其实象征着阴暗命运的黑暗符号已将她牢牢束缚。1933年，希特勒上台后，保罗·克利被剥夺了德国的教职，被迫流亡瑞士。3年后，他患上了严重的皮肤硬化症。此后，深感死亡迫近的他竟然在1939年达到了创造力的顶峰，这一年他完成了上千件作品，其中包括多幅以孩童为主题的绘画。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保罗·克利有意识地选择回归原始主义和天真烂漫的主题。深知万物稍纵即逝的他再度回归了孩童般的天真，他的艺术越发返璞归真。

在保罗·克利看来，生命不过是在沙子上留下的痕迹，是涂画在墙上的文字。“艺术超越了万物，不论是真实的物，还是想象的物。艺术与现实之间进行着一场纯真的游戏，就像孩子在游戏时模仿我们，我们也在游戏中模仿那些曾经创造与正在创造这个世界的力量。”

擅长在画面中制造童话氛围的保罗·克利总是不露声色地维系着整个画面的均衡与秩序。那些形式简洁、色彩和谐、充满童趣、洋溢着音乐律动的作品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哲理。

把一张画看作一场梦

在创作时，保罗·克利偶尔会放下颜料盘，随着耳畔的音乐构思图像，感受每一个色度所代表的不同声音。他喜欢从一个点开始，“牵着一条线漫步”。因为在他看来，“线条就是一个点在散步”。

很多人会把保罗·克利与他同时代的康定斯基进行比较。两人都曾在慕尼黑学习，也都尝试过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绘画。在对艺术的理解上，他们都相信艺术可以帮助人类建立与环境和精神的联系。而且康定斯基也一直在探索“联觉”的艺术：即色彩可以被看到，一如语词可以被朗读，声音可以被听到。

然而，与康定斯基等艺术家不同的是，保罗·克利在探索抽象形式的同时并不排斥具象的表达。比如，他很喜欢在作品中描绘鱼类和鸟类。在他的哲学中，水中和空中的生物都能自由运动，代表着摆脱地心引力的自然领域。

在作品《鸭子》中，水彩画成的池塘以色彩柔和的几何图形构成，四周围绕着憨态可掬的鸭子。飞虫在周围盘旋，鱼在下方畅游，分别主宰着各自的空间。而前不久在沪上展出的《姜饼图》曾被艺术家本人命名为“植物盛宴”。背景中棕色的浮雕除了使人联想到姜饼外，也表现了承载植物生命的土壤。

保罗·克利在年轻时就将自己视为“魔术师”，并将工作室称作“魔术师的工作坊”。他喜欢独自散步，并且把沿途捡到的各种看似奇怪的东西，比如蝴蝶的翅膀、贝壳、怪状的树根、各种颜色的石头带回他的工作室。他说：“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神奇的事情时有发生。有时候要把一张画看作一场梦。”

在作品《梦之城》中，保罗·克利将阳刚与阴柔在清凉的夜色中交汇，也将尘世和宇宙结合在了一起。“我们笔直地站着，扎根于土地。水流轻轻摇动着我们。唯一的自由是到那里去的渴望，到月亮和群星那里去。”他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和绘画作品呼吁人们重新认识自己，并重新考量自身和宇宙的关系：“思想存在于地球与世界之间。人的覆盖面越广，就越痛苦地感觉自己的局限。”

在德国包豪斯学院任教时，他把自己的宇宙观也融入教学之中，让学生在力、重心、平衡等概念中进行造型的构思。他认为，绘画不只有形式与内容、线条与色彩，他更想探寻的是表象背后的本质。正如他自己所言：“艺术家的任务就是揭示可见事物背后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