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支撑思维成长的高度

来源：解放日报 日期：2023-04-25

 

思想者小传

鲍鹏山 中国孔子基金会学术委员会委员，团中央国学之声教育联盟副主席，出版《风流去》《论语导读》《道德经导读》《大学·中庸导读》《先秦诸子八大家》等30余部著作。

据说，不少大学生在4年本科时间里，除了教材，读书不超过20本。侄女上大学后，我给她提出了“五个一工程”：第一，考过英语六级；第二，谈一场纯粹出于爱情的恋爱；第三，找到一个终身健身的方法；第四，拿回来一张毕业证；第五，除了专业教材之外，读完100本书，这是最重要的一条。因为那些专业的东西，几年之后可能会被渐渐遗忘，但在大学期间掌握的人文社科类知识，会一直支撑思维成长的高度。

读书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那就是让人保持一种思考的习惯和思考的能力。这种习惯和能力，对日常生活而言好像并不重要。在菜市场里，一个不读书的人和一个坚持读书的人讨价还价时，是看不出有多大区别的，甚至不读书的人更有可能讨价还价成功。

那么，差距在什么地方显示出来呢？我想，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在思考一个真正的问题时，能不能深入本质？能不能抓住本质？能不能把一些具体的、孤立的问题上升到形而上的层面？假如所有人都随波逐流，整个民族的思维层次、思考能力就会降低。长久下去，就不能够在同一个层次上和别的民族进行智力上的交流乃至竞争了。

当下，很多人觉得生活的世界如此精彩，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精神生活足够“丰富”，不需要读书了。其实，读书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类为什么要读书？这里，我结合萨特的《词语》、卡西尔的《人论：人类文化哲学导引》和孔子的《论语》三部书，来尝试回答这个问题。

经过优化与逻辑化，现实世界被表象遮蔽的本质呈现出来

记得1990年，我在复旦大学图书馆读到法国思想家、存在主义哲学创始人萨特的自传《词语》，其中一个细节令我印象特别深——

萨特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不睡觉，他的妈妈就来哄他睡觉。怎么哄呢？她拿了一本书，告诉萨特：“我们来读一个故事。”小萨特问：“读什么故事呢？”妈妈说：“我们来读一个仙女的故事。”萨特当时非常震惊：“仙女在书里吗？”妈妈非常确定地告诉他：“没错，仙女就在这本书里。”

这个情景对萨特来说意义重大。他后来感慨地回忆：“我从书中的鸟巢里掏到了真正的小鸟，我追逐着停息在真正的花朵上的真正的蝴蝶，其中的人与物都以真身亲自出现，图画是他们的躯体，文字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独特本质……我正是在书中才与世界相遇。”

其实，那看起来精彩纷呈、林林总总、花花绿绿的世界只不过是表象，并且是杂乱、肤浅、没有章法、缺少逻辑的表象。只有经过文字呈现的世界，才是世界的未现之象，即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本质。

比如说眼前这张桌子，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张桌子，但它能够代表所有桌子的本质吗？不能，因为这张桌子有很多的缺点。它可能某些尺寸是不符合标准的，可能四个柱体不是平衡的，可能某些地方油漆掉了。要认识一张桌子的本质，你不可以去找一张具体的桌子来看，而要从几何学、美学、哲学的角度来看。

所以，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东西都是毛坯，未现之象才是本质的世界或者说世界的本质。文字中、书本里的世界是优化了的世界，经过优化与逻辑化以后，现实世界中被表象遮蔽的本质呈现出来，事物变成规律性的存在。它让我们眼前的世界成为我们思考的对象。只有被思考的现实、被批判的现实，才能够呈现现实的意义、价值和缺陷。

换一个角度、身份和眼光，感知人性中的那点感动和激发

很大程度上，思考的能力是读书赋予的。读书就是让不能够、不容易看见的被看见。伟大的作家可以用一种独特的方式，让你看见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让我们看到人类生存的真相和一些共通的东西。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碰到祥林嫂，很可能会和鲁迅笔下的“我”一样躲得远远的。哪怕有同情，可能也只是对她个人的同情，而不会上升到对整个人类生存状态的悲剧性认知，乃至上升不到对社会制度的反思，对历史、文化、道德观念的反思。但读这部小说的时候，你不光对祥林嫂本人充满巨大的同情，而且会透过祥林嫂的悲剧来思考人类的悲剧，甚至看到那根命运之绳，那根串起所有人的命运之绳。

这就是阅读的作用。它让你换一个角度、换一个身份、换一种眼光来看待世界。如果不读书，就无法获得这样的角度、身份和眼光。如果一个人一辈子没有读过中国古代的山水诗，哪怕游玩过千山万水，也很难体会到山水与人之间的关系，很难体会到眼前的山水与我们的心灵是怎么对接的。

两个人同时站在一个自然景观前，你以为看到的是一样的吗？这个时候比的不是游历，而是人生阅历。读过王维，读过孟浩然，读过陶渊明，再去看山水，就会多了一种眼光，就能感知到诗意。什么叫诗意？诗意就是人性中的那点感动和激发。

以李商隐的《登乐游原》为例，“夕阳”是一个客观存在，“无限好”才是人性感知。这个“好”的感知，需要一份觉醒的人性，一份被文化唤醒的审美情愫。更重要的是，最后一句“只是近黄昏”所传达的那一份伤感与无奈，你能感知到吗？

再来看“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为什么八月十五要抬头看看月亮？因为你在书上读到过月亮上有吴刚，有嫦娥，还有桂花树，这样它就拥有了美感。如果只是知道月亮是地球的一颗卫星，上面是一些环形山和沙漠，就没有什么诗意了。诗意是通过阅读，通过一代一代的文学作品，慢慢积淀下来的。如果没有这些阅读的经验，就看不出山水田园的意义，更没有办法明了自己的生命与山水田园之间的互相印证。

所以，不读书，就永远只能在光怪陆离的世界捕风捉影，且所看到的往往只是梦幻泡影，终生只能当“山洞囚徒”，只能看到一些实在的影子和表象。只有借助阅读，我们才能有真正的思考，才能真正思考世界的意义与人生的方向。

未经思考的世界无法显露其本质，未经思考的人生没有意义。只有读书，只有在被思考的现实基础上，人类才能够真正进入世界、理解世界的本质。所以，萨特说“我的生活是从书开始的”。人与世界相遇，读书是一个重要路径。

形成抽象化、系统化、伦理化、观念化和艺术化的理想世界

1986年，我读到卡西尔的《人论：人类文化哲学导引》。卡西尔是西方的一位科学家，他在这本书里的主要观点很简单：人是符号的动物。给人下一个本质的定义太难了。卡西尔也承认这一点，所以他不从人类的本体入手，而试图从人类的功能上下定义。他指出，人能够创造符号，并且通过符号来认识世界、创造文化。

什么是符号？符号有很多，最常见的是文字。除了文字，绘画、舞蹈、建筑也是一种广义上的符号。卡西尔接着说，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人能够发明运用各种符号，进而创造出自己的理想世界；而动物只能对物理世界给予的各种信号做出反射，无法摆脱实在世界的桎梏。

我们头脑里的符号决定了我们世界的边界。卡西尔认为，拥有认知符号的能力，并且愿意使用这种能力，是人之为人的本质特征。我们有读书的能力，我们有更好认识世界本质的能力。当人类创造出系统性的符号（其主要形式就是文字），并以此来描述世界的时候，人类就已经创造出了一个符号的世界。

图书馆里每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不读书，你是进不去这个世界的。符号不是一个具体的事物，而是对事物的一个定义。它形成了一个抽象的世界、观念的世界、重组的世界。比如，这间演讲大厅是一个物理的世界。假如你带一只宠物狗进来，我们跟它共同拥有物理的世界。但有一个世界它进不去，那就是符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看到不同事物之间联系的那根线。有时候，它就是逻辑。

符号的世界也是一个重组的世界，由此可以实现审美优化。举一个例子，马致远有一首散曲小令叫《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这句写了六个意象，这六个意象在日常生活中正好在一块儿？那不一定。作者把它们重组在一起，并且优化了。

这些物理意象被组织起来以后，我们不仅看到了某种形式上的美，还能看到一种伦理上的美，看到一种情感的东西。“枯藤老树昏鸦”，秋天的萧瑟在我们内心引起一种悲伤；“小桥流水人家”，在悲伤的生活中出现了一抹亮色和暖色。这样一种情感的对比和渲染，只有符号才能做到。

我们身处的世界原型是客观的世界。在转变成符号世界的时候，它得以超越客观的实在的世界。所以，不要以为读书仅仅是认识世界。读书是对世界的一种超越，让人们可以认识一个比客观存在的、看得见的世界更加高级的本质世界。因为它把客观事物重组了，形成了一个抽象化的、系统化的、伦理化的、观念化的、艺术化的世界。一个抽象化、系统化的世界带给我们“真”，一个伦理化、观念化的世界带给我们“善”，一个艺术化的世界带给我们“美”。一个呈现出“真、善、美”的世界，可以说是一个理想的世界。

使人们拥有一个更好的世界，让人们拥有一个更好的自己

自从有了书，有了价值观后，这个世界才进一步成为伦理的世界，进而使人拥有一种想象中的生活。我写过一本书，叫《中国人的心灵——三千年理智与情感》。书中提出一个观点：人类为什么需要文学？因为文学表达着对生活的想象，让人们在现实的泥潭里仍然能够去想象生活的美好。

在《论语》中，孔子对学生子路说过这样一句话：“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仁德的人假如不爱学习，那么他的弊病就是愚蠢；聪明很好，但如果不爱学习，那就是放荡；诚实但不爱学习，那就是固执；正直但不爱学习，那就是尖刻；勇敢但不爱学习，那就会行为悖乱；刚强而不爱学习，那就容易狂妄。

孔子在告诫世人：读书才能够让我们分清伦理的边界。正直是好，诚信是好，勇敢是好，仁爱是好，但它们有一个使用范围，有一个边界。这个边界在哪里？可以直接划出来吗？这不是几何学，这是伦理学，没有办法划出一个边界，而只能告诉你一个方法。这个方法就是读书，读着读着你心智成熟了，自然就知道边界在哪里。

什么是心智？我认为有三个标准：第一，正确认识自己；第二，正确认识他人、认识世界、认识环境；第三，正确处理自己和他人、和世界的关系。读书不仅使人成为人，还使人成为更好的人；不仅使人们拥有一个更好的世界，还能让人们拥有一个更好的自己。

人类为什么需要读书？我想结论应该已经有了。第一，认识世界，因为书中有本质的世界。第二，改造世界，因为书中有一个理想的世界。通过符号，我们可以对世界进行伦理化、进行优化。第三，完善自我，书中有理想的人格。这是我分别从萨特、卡西尔和孔子着手，给出的三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