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陈俊珺 日期：2022-08-26

                       钱瘦铁《黄山天都峰》1961年 上海中国画院藏

黄山，既是一座景观奇绝的名山，也是一座人文积淀深厚的山。

近日，由上海中国画院主办的“尽写奇峰——上海中国画院藏黄山主题作品展”正在程十发美术馆举行。在莲花峰、天都峰、百丈泉等迷人的景色中，在奇松、怪石、云海中，历代画家们既展现出黄山的独特神韵，也表现出中国文化的精神。

本报记者 陈俊珺

无山不石、无石不松、无松不奇、无奇不有的黄山自古就是画家们的“山水库”。清初大画家石涛尤爱画黄山，被张大千誉为“得黄山之神”。石涛在《黄山图》中题：“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心期万类中，黄山无不有。”

黄山因诸多画家而声名大噪，画家们也因为描绘黄山而成就了一段段艺坛佳话。张大千曾三上黄山。谢稚柳与张大千同游黄山之后开始了山水画创作。刘海粟一生十上黄山。黄宾虹则九上黄山，自称是“黄山山中人”。

新中国成立后，山水画出现了一派新风气。许多画家深入生活，描绘自然，黄山成为他们师古人、师造化的重要主题。一代代攀登者、一位位创作者在描绘黄山风景的同时突破传统，走出复古窠臼。

“尽写奇峰——上海中国画院藏黄山主题作品展”的策展人刘宇倩告诉记者，展览甄选了上海中国画院画师的二十多件黄山主题的作品，向观众展现了20世纪30年代至90年代黄山是如何成为中国山水画创作的重要粉本的。

刘海粟

天真烂漫，不息变动

刘海粟先生一生十上黄山，留下了诸多描绘黄山的佳作。“我的黄山画中有许多自己的影子，具体而言一是豁达、豪迈的品格契合，二是天真烂漫的情怀寄托，三是不息变动和创新精神的应和。”刘海粟曾这样说。

年轻的刘海粟第一次登上黄山时，就感受到了黄山的雄伟。他曾说：“黄山教我认识了美，我拜黄山是我的老师。”数十年后，他在题跋中写道：“昔日黄山是我师，今日黄山是我友”。

《黄山立雪台晚翠图》借展自刘海粟美术馆，创作此画时刘海粟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刘海粟将西洋油画对色彩的敏锐把控和表现运用到传统中国画的技法中，由此形成了独具个人特色的泼墨与泼彩相结合的风格。这幅画是其泼墨与泼彩融合到炉火纯青的代表作，体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气格。黄山的主体山峰采用高饱和的石青，辅以水粉颜料湖蓝天蓝，从而点题“晚翠”。石青之外还有少许青绿和赭石，云雾以留白的方式呈现。松树的结构则呼应了层峦叠嶂的山峰，在画面的层次和肌理上展现了既统一又活泼的张力，仿佛听之有声。

艺术评论者林霖认为，刘海粟的创作有中西融合的自信，其色彩绚丽、气格雄浑的艺术风格在描绘黄山题材的作品中得到淋漓展现。刘海粟每一次上黄山归来后在创作风格上都会有一些变化，这源自画家每次登山的感受都不同，也是人生阅历反哺艺术的呈现。

贺天健

“卧游”黄山，应有尽有

贺天健曾任上海中国画院副院长，他自幼喜欢绘画，尤爱山水。他的山水画既深植传统，又有“宋人格律，元人笔意”之特点，同时还能推陈出新，是近代书画史上的一位大家。

记者在展厅内见到多幅贺天健的黄山主题作品，几乎每一幅在构图、用色、用笔上都有突破与探索。《莲花峰（之一）》就是贺天健“师造化”的一幅佳作，这幅作品最大的特点是既显传统功力，又透出时代气息。画家采用的披麻皴、小斧劈等都是传统的皴法，但为了表现黄山坚硬光滑的山石质感，他将传统披麻皴稍做改动，看起来更符合黄山山石的特征。画中的花青、赭石、石绿色等都是传统的国画颜色，但画面的构图基本采用了现代人的审美形式，使这幅作品呈现出一种现代感。

传统的中国全景山水画大多是“以大观小”，追求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情致。《莲花峰（之一）》则更接近于相机成像的特点，以画面中的两个游客的位置为观察点，进而使眼前风光尽收眼底。这种构图形式较之清末民初的“四王流派”有了一定的创新。

《黄山宾馆翠岚间》作于1957年。画中雾气漫漫，与山石屋宇相呼应，呈现一派浩荡之气。贺天健在这幅作品中借鉴了董源、巨然的画法，用笔浑劲坚结，在“承”与“革”之中拓展着中国山水画技法的实践。画面的主体黄山宾馆被安排在中景位置，楼舍参差排布、错落有致，既显示出画家对于人与自然关系的重视，又为苍莽朴茂的自然山水增添了许多生活气息。

《我年六十六卧游看黄山》是贺天健68岁时所画。艺术评论者施之昊认为，此图的构图别出心裁，展现出画家躺在轿子上“卧游”黄山的视角。黄山的主峰置于画面正中，山势陡峭巍峨，在山水画中这样的布局并不多见。从下到上的山路呈“之”字形。两名轿夫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右下角用红树点缀，使画面温馨和谐。在描绘主峰时，贺天健综合运用皴擦点染，用笔用墨用色合成一炉。小小的一块面积中融合了中国山水画的基本技法，可谓“应有尽有”。

钱瘦铁

画出胸中逸气

钱瘦铁是我国近代书画篆刻史上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艺术大家。此次展览通过文献与作品并置的陈列方式，展现出钱瘦铁对黄山的痴迷。

1956年10月，上海中国画院组织画师朱屺瞻、贺天健、钱瘦铁等到黄山写生。回沪后，钱瘦铁完成了《天都晓色》，描绘了黄山天都峰的景色。中国画的写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不单单指对着景物来画，像钱瘦铁这样的画家自然不可能将画笔作为眼睛的“延续”，画出原原本本的天都峰来。画面中的纵横来回、浓淡深浅都是笔墨的运用，都是画家自身情感甚至思想的流露，正所谓“胸中逸气耳”。

山水画的布局非常重要，钱瘦铁用近处矮小的松树，反衬出远处高峰的直插云霄。近处的一段小径戛然而止，也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布局之外的笔墨也是一大看点，所谓“远观其势，近取其质”，这是中国山水画长期以来的基本审美方式。在主峰上，钱瘦铁运用画高山常用的长条子皴手法，此外的大部分地方还是用墨色渲染，使得画面水墨淋漓，欣欣向荣。这幅作品给人的感觉似乎是画家“轻轻松松”完成的。这种“松”或许就是画家要追求的艺术效果。

摄影家郎静山曾说：“唯瘦铁先生能融合两派，而以宋元人逸笔来写江南风景及黄山奇景，实可称为划时代的大画家。”《黄山天都峰》作于1961年，这幅作品很少露面，虽然尺幅不大，但充分展现了钱瘦铁的绘画特色，构图也令人过目不忘。

吴青霞

“鲤鱼吴”的百丈泉

1960年上海中国画院成立时，汇聚了上海及周边地区艺术成就高且社会影响大的书画家、篆刻家。在征求书画圈权威人士的意见后，最终有69人成为首批画师，其中有9位女画师，吴青霞便是其中一位。她素以画鲤鱼闻名，有“鲤鱼吴”的美誉。

吴青霞的《黄山百丈泉》是1977年在上海完成的，这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写生作品，却用笔墨很好地描绘了百丈泉的景致。山水画的视角很重要，有所谓“三远”之别。欣赏这张画的视角在瀑布前，属于“深远”，所以瀑布居于画面正中，占主要位置，而不是“遥看瀑布挂前川”的样子。要画出瀑布一泻而下的真实感，离不开近处“水口”的烘托。画家巧妙地在“水口”处设置了一座桥，且与一亭子相望，似在远方，使画面有了进深感。瀑布远处还有高山，似乎又把“镜头”朝后拉了一点，画面则更加深邃。

艺术评论者施之昊认为，水墨画是中国画的主要表现方式。用水和用墨是相伴出现的，其中任何一个元素运用不得法，画就俗了，或者说会使画面的艺术性大打折扣。这是中国画鉴赏的核心，也是创作的难点。在《黄山百丈泉》中，吴青霞的笔墨十分精妙，尤其是她笔下的水，清丽明亮，秀润轻盈，不涩不滞。这件作品看似信手拈来，又耐人寻味，展现了画家对笔墨的驾驭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