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文艺批评 |
这部书稿已经放置很久了。是手写的,在笔记本上。那种笔记本是我上大学时记日记的非常珍惜的那种硬纸本。粗略翻一下,里面几乎看不到有涂改的痕迹。作者对它的珍惜可见。很显然,这并不是一次写在这个笔记本上的,而是一行行抄到上面的。似乎是要做一次永久的纪念,不然,他就应该是一个可以复制的打印稿。
这种感觉使我心里一颤,想起八十年代末那种神圣的写作。暗夜里,烛光下,孤独中,看见神。然而没想到的是一本武侠。便想退回去,在QQ里留了言。他显然有些失望。他不敢给我打电话,只是在QQ上不停地留言。我只好细细地去读。
他是我所在大学的一位学生,素不相识,但这种感觉很好。文学就应该是这样相识。他称我为他的老师,我也自愿当他的老师。原因也是这种素昧平生的感觉。我答应他很快看完,并写份稿件。放假前,他不知怎么找到了我家。进家门的时候,他提着一份礼物。我黯然神伤。我执意要退给他,可他执意不从。他走后,我看着那份对我虽不昂贵但对一个学生来说意义不同的礼物,无言以对。春节的时候,他从遥远的临夏打来了电话。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他的身影:瘦高的个子,拙言,坚毅的表情,剑削的男子汉脸。
读他的武侠小说时,我首先想到的是金庸,然后冒出韩寒来。韩寒与他大概同龄。韩寒的《长安乱》我没读过,不好评论,但我想大约应该与金庸的不同。那么殷叔鹏的呢?怀着这样一种期待,每天晚上我都要看一阵,第二天早上一醒来,便又看见它,翻一阵,才起床。
准确地说,他没有满足我的新武侠的期待,即没有超越金庸。后来一想,这种要求太高了。也就是说,让别人来评价我的作品时,他们往往会失望,因为没有超越鲁迅和曹雪芹。对于一个大一的学历史的学生来说,他能把武侠写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曾有写武侠的愿望,但最终未能实现。那时,我的班主任也正在写武侠,但他仍然只进行到一半。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出了汗。他比我要强,他能在这个年龄完成这部武侠小说已经是个奇迹。
很显然,他阅读了大量的武侠小说,金庸、梁羽生的小说对他的影响是很大的。小说一开始,他就讲东方玉因为惹祸而逃出家门,途中遇到了被人追杀后又假扮成小乞丐的花小倩。这一幕使人想起《射雕英雄传》中的郭晋与黄蓉。中间讲了丐帮与四方门的争斗,很多义军与官军的冲突,这些都与金庸等以来的新传统武侠有联系,甚至于我们可以把他的小说当成金庸武侠的续篇来读。想到这一点,也是不容易的。对于初学写作者,重要的是传承。没有传承,你就根本不知道历史。没有历史的传承,也就谈不上后来的创新。
从阅读中可以发现,他在写作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我猜想,他甚至研究过很多武侠小说和武术动作。他在小说里写的很多招式和动作,我也曾揣摸过。这使我想起在八十年代中期看过电影《少林寺》后,我和弟弟分别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练武术。我至今也不知道弟弟是躲在什么地方练的,反正我总是躲在羊圈里或牛圈里练,面前摆着一本拳谱或棍谱。月光下,我和弟弟在比试着谁比谁的轻功好。白天,我们能把一根棍子抡得密不透风。都是一个少年时的梦。想着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想着能除暴安良。这不仅仅是中国儒墨家的理想,也是人类共同的道德理想。堂•吉诃德三次征伐世界,也是这种理想的昭彰,只不过,他用的方式过于古老。但我想,这种精神是应该不朽的。武侠能引起人们的关注和热爱,也是因为这种精神在暗地里起作用。传统的文学界往往对武侠的写作不耻,将这种作品视为速朽的消费品,而认为自己的作品会不朽。这是极其可笑的。以形式来说话,能取胜吗?武侠中也有大智慧的,也有大成就的。其原因不仅仅是道出了人类的这种向往公平的理想和为天下而拔刀献身的精神。不朽的该是这种精神,而并不是可笑的纯文学的形式(语言的和形式的)。
能拥有这种精神的人应该是勇士。勇士若不能被激赏,还有谁更有资格受到赞扬?是那些大众文学的旗手?还是那些专写人类暴力的先锋派作家和所谓的纯文学作家?判断是非的标准绝不是形式,而是其精神。这就是价值所在。
当然,我们也不能过高地评价殷叔鹏和他的武侠精神。我很不赞同在以怨报怨的仇杀中寻求刺激与人生价值的传统的武侠观,也不大赞赏过分复古的金庸武侠和梁羽生武侠(他们的作品有时进入一种玄学,但玄学往往会失去价值判断,这正是禅宗只传六世的原因),我们是否可以用武侠来解决现代人的问题呢?是否可以将武侠引向另一种境界呢?是否可以跨越金庸呢?这是殷叔鹏大概还不能达到的,但我希望他能思考并有收获。
我很赞赏大学生写作并出版自己的作品,因为在他们这个年龄能做到这样的不是很多。有很多人不赞成,说他们是急功近利。是的,不能排除他们的这一缺点,但难道就仅仅因为这种怀疑而放弃一种对创造的鼓励吗?我们中国人的创造力一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其中就有这种外界的束缚。中国人比起发达的西方人,应该鼓励的是创造力,而不是淡薄功名。若中国的青年都这样淡薄功名,那么中国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人生的角度看,淡薄的哲学是在人生的冬季,而非人生的夏季,更非春天。中国人不是老讲天人合一吗?这点道理为什么总是不懂呢?
不知这点文字是不是可以成为序。
前一篇:我不想为人师表
后一篇:孔子“述而不作”是一场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