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菊花台》有这样一句词：“怕你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这首歌表现没落王朝的悲情和权贵们的绝望心态。动荡使人想到水中船，因为船永远随波摇晃，上不了岸只能一辈子摇晃，摇晃充满变数凶多吉少，或许会到岸，也可能沉没。这让我想起若干年前与大学同学的一场争论。海外华人希望祖国蒸蒸日上，国内同胞则面临各种具体问题，所以一谈国事就出现分歧，我说好的人家说坏，我说坏的人家说好。比如欠薪问题，这不是赤裸裸打劫吗？而对方没准当过开发商，于是争吵起来，甚至出言不逊。他当时反驳我时说了一句：你在岸上我们在船上，你帮不上忙就赶紧闭嘴，滚，麻利儿地滚！

    哇塞，他让我滚耶。

    这一滚就十好几年，岸上船上的疑问一直在我心底荡漾。我不明白为何他说自己在船上？船上不好吗，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多幸福啊！不过此后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伤感，几十年同窗情谊禁不起船上岸上的区别，我的心在流血，我惨重的心房在流着鲜血，发誓再不谈国内的事了。于是我开始写风花雪月，女人的长腿如何顺溜，女人的着装如何得体，蕾丝文胸如何不适合中国女性，反正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玩哩根儿愣谁不会呀？也怪，自打我玩哩根儿愣，国内形势就一片大好耶！房价打着滚儿往上涨，革命群众个个儿发得不得不得了。我这才渐渐苏醒，敢情当年骂我是怕我分一杯羹吧，你们哥儿几个在学校时可都吃过我做的热汤儿面，做人要厚道啊！

     直到天上掉下特朗普，咣的一下！

     特朗普极端的移民政策正在美国冉冉发酵，国民警卫队终于暴露出真实嘴脸，开始围剿各路移民。特朗普的行政命令像后院里的一把火，你就是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烧尽了我，在美国广袤土地上迅速蔓延。虽说只须抓有犯罪记录的非法移民，可掀起的反移民情绪却让每个移民，甚至拥有美国国籍的新移民失去安全感。在这样背景下，有高喊着“滚出美国”枪杀印度移民的，有捣毁犹太人墓地的，有在地铁里书写纳粹标志的，有将合法移民“一锅烩”假装误抓的，人人都在不安地等待什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们终于被“贼”惦记上了，今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

    我突然想到那个骂我的同学说的“船上的感觉”，我终于明白船上的感觉就是没有安全感的感觉，就是无法安居乐业的感觉，就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在这种心态下，对任何外界的议论都格外敏感，凡帮不上忙，不能救我于水火的所有夸夸其谈都只能让我心烦意乱。人们老说将心比心，怎么比呢，如果是经历同样痛苦后的领悟，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宁愿让经历这种惶恐的人越少越好。所有痛苦都是孤独的，正像所有漂泊都是孤独的一样。如果说当年来美是为躲避“政治动荡”，那么今天当国内局势日趋稳定，大船已成功抵岸时，我们海外游子却开始经历美国的“政治动荡”，重温“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的忐忑之旅。真是风水轮流转，“船上之感”终于轮到了我，不知那位老同学作何之感？会不会也给我说“滚，麻利儿地滚”的机会？

    问我我也不会说。我只会无语，我已经·习惯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