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啊，还是故乡的最圆

陈九

哪儿的月亮最圆的争论由来已久。如在国内，这个争论怕难有什么结果，就像守在爹娘身边的孩子们，非争爹好还是娘好，爹好娘好反正都在身边，你高兴时他微笑，你痛苦时他叹息，锅里有吃的炕上有盖的，什么好不好，都好。

可漂泊在外的人感觉就不同了。比如像我，一别家山万里遥，异国飘零梦未消，当你真正懂得什么是无助时，到底何处月亮最圆，就不是问题而是结论了。金窟银窟比不上家乡的草窟，千好万好比不上爹娘好。

又是中秋，这个思乡的节日总会带给海外游子许多感慨。

退一步讲，你在国内任何城市里蜗居，中秋节返乡还是很方便的。你可以回到爹娘或妻子孩子身边，与最亲密的人儿同伴一轮明月，爹，娘，我敬您老；老婆呀，苦你了，来，干了这杯，什么都不说了，都在酒里。皓月当空，浅酒微醺，那种温暖是难以言表的，温暖是一种环境，是把你包起来的感觉。

可在纽约，我在纽约度过二十四个中秋，有快乐和温情，也有小家庭，但没有被包起来的感觉，吃月饼还是高兴的，但心底潜伏的孤寂与寥落，总是如影随形驱之不去。在纽约过中秋，这个节日是靠心里记住的，自己要早早到中文月份牌上寻找，是哪天，星期几？你工作单位的同事没人在意这个时刻，即便你解释给他们听，中秋节，就是美国的感恩节，家庭团聚的时刻。他们会说，是吗？吃那个圆圆的点心吗，不过太甜了，放太多糖了。你说气人吧，谁跟你说放多少糖，这是问题的重点吗？说不通，说不通啊，这时你就明白什么是孤单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吃再多月饼，喝再多酒，还是找不着北，找不到我们中国人心里家的感觉，团聚的感觉，那种感觉应该是街坊四邻，大爷大娘，七大姑八大姨，红衫绿袄云鬓花黄，像和面一样揉成一团，分不开扯不烂。这里的中秋夜静悄悄的，圆月当头，怎么看怎么觉得它比中国的小，距离也远。中国的中秋月是女人的笑脸，抱过来就能亲一口，这里的月亮冷洌怪异，可望不可及。

每次过中秋的程式基本相同。先看好是不是周末，大多数情况都不是，第二天还得上班，所以只能象征性小弄弄。妻子早点下班，买些冷肴，炖个火腿粉丝白菜砂锅，再炒几个热菜。我准备酒，把存放多年的西凤酒打开，接着就等候一家人吃顿饭，分享月饼。就这么简单的仪式往往也难实现。两个上高中的孩子，一个说放学路上吃过饭了，另一个要去同学家做集体作业，美国有种家庭作业是由几人一组共同完成的，一声再见人已跑远。这些孩子缺少中秋节的概念，他们面临考大学的沉重压力，很难责备他们。

此刻，只剩下我们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来，老婆，先敬你一杯，你辛苦了，当然，我也辛苦了，咱俩都辛苦了。中秋之夜啊，反觉得更孤独了，我们像漂在海上的小船，随波逐流风雨同舟。接下来是给国内的父母打电话，妈妈，您们好吗？吃月饼了吗？身体好吗？天气冷不冷？看见月亮了吗？圆吗？我们啊，我们还好，身体还行，孩子们也好，您们老两口注意身体啊，妈，我，我想你。

每个中秋夜都在安静中悄然度过，除了中国城几家灯火通明的餐馆商铺，马路上没有一丝与往常不同之处。我往往在临睡前独出门外，眺望一下树影支离的明月，轻轻梳理如潮似水的心境。故乡，故乡的人们啊，思念你们是我的信仰我的宗教，是我不能再失去的全部所有，守梦人是孤独的，无梦人是悲惨的，我宁可守梦宁可孤独，无论是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还是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我守望的何止是人们，更是情感文化，是我无法更改的灵魂。

再回到哪儿的月亮最圆的命题上，两个字，未曾张口，泪已千行。

我的，故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