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喝酒是坏事？

--回国散记四十五

陈九

我曾好酒。在美国住得越久，这个爱好就越完蛋，以至回国老友重逢，人家大口大口地饮，我却望酒兴叹，举得起咽不下，心头有刻骨铭心的虚弱感。有酒不能饮跟有女人不能上一样，感觉糟透了。

刘毅破口大骂，操他妈，好容易等你回来，回来就装孙子是吧？不怪他，一点儿不怪。当年在十渡打山洞时，一个月六块钱津贴费，我俩把钱凑一块儿，去公社小卖铺，先来瓶二锅头，那时红星二锅头65度，随处可见，再来几盒鹅肉罐头，我也纳闷儿，当时怎么会有鹅肉罐头？再来几瓶北冰洋汽水，桔子的，底部带着沉淀，沉淀越多越好，真材实料。卖东西的女孩鸭蛋脸儿，两根黑黑的长辫子油光水滑。她问，来亲戚了？没有，就想开一顿。你俩吃得了这么多？吃得了，对了，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去？我暗中踢刘毅一脚，当兵的，别再闹个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没想到鸭蛋脸儿脸一红说，下次吧，上着班呢。

那年月呀，那岁月呀，你是不知道，美啊。

当年喝酒从未想过酒量如何。你几两我几两，歇菜吧您呐，就一个字：照死了喝，不见底儿谁也别走。在群山大川里，俯瞰着奔流的拒马河，仰视着湛蓝湛蓝的天空白云，喝高就喊，野狼一样嚎叫，躺在草地上撒泼打滚儿，哭泣谩骂，又吐又拉。人啊，你得明白咱首先是动物，千万别小看这条，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厚意必须在这个层面上才能建立，加上社会的就一定有功利和虚假，悟去吧你。

喝酒真的都是坏吗？中国人好喝酒劝酒，有人说这是民族劣根性，去他娘吧。这恰恰说明我们中国人把情看得更重。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我把你当朋友，咱喝一个。酒精能帮我们把所有世俗伪装剥去，谁也别绷着，甭管你官大官小钱多钱少，咱喝一个，让我们一同走进本性空间，我不光让你喝，我先喝，我不光让你醉，我先醉，我不光让你不是人，我先不是人，咱都不是人，那就对了。人，最琢磨不定的就是人，比狐狸狡猾多了。只有一醉真诚相见，敢不？

多激烈的民族，多激情的文明，我打骨头里热爱。可我什么时候开始竟不能喝酒了？看来文明是传染的，浸朱者赤浸墨者黑，离开祖国太久，孤单飘零得太久，生活得太小心翼翼，太如履薄冰，酒量没了，再下一步，恐怕蛋子都没了。

刘毅长叹一声说，美国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了？咱不去了，咱回家行吗？来，我干了，你一口。我笑笑，比哭还难看地笑笑，一涌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