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衔官衔处处开

--回国散记之二十三

陈九

从前人们都以‘同志’相称。后来改成‘先生小姐’。这次回国情况不同了，同志基本没了。小姐也少了，不仅少，弄不好还闹误会，人家以为你暗指她从事不良职业，一句话噎你个底儿掉：你叫谁小姐呢，你才是小姐呢。

在国内与人接触，老朋友老战友还是原样儿，小陈，老陈，陈儿，九兄，你丫回来了，还有叫我小名儿外号儿的，什么都有，时光顷刻倒流，让我听在耳里暖在心头。但也有人，他们喜欢用官职相称以示所谓尊重。比如，先问我在美国做什么？我说是公司雇员。明明我说雇员，他马上接过来，噢，您是美国公司主管，大家静一静，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美国来的陈主管。主管二字未出口，发现不对，主管算什么职务？再说也没这么叫的啊，连忙转身再问我，您具体负责的是？数据系统的管理。噢，管理，您是主任。大家静一静了，这位是美国来的陈主任，美国公司主管。得，还是非把‘公司主管’加上。

后来我学精了，再问我干啥的死活不吐一个字，我不说话你横不能再叫我陈主管陈主任吧。即便我是主任又怎样？我当这个主任都当累了当烦了，逃回来就为渡渡假散散心接接地气，还主任主任追着我，让我喘不过气。在海外给洋人打工的中国人，有一个算一个，甭管他什么职务，主任也好总裁也罢，都战战兢兢过日子，饱受文化和种族的压力。回国寻求的就是同胞亲情和文化认同，能和当年的换命弟兄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唱大江东去骂他妈的。让那些王八蛋头衔滚一边儿去吧。

可你不说话吧，人家另有高招儿。大家静一静啊，这位是，美国……，您在美国做什么？我扭头儿装没听见。您在美国，我是说，您在美国，噢，明白了。静一静了，下面我来介绍，这位是美国来的陈老师。好么，找不着官衔儿又改老师了，非不肯叫我名字。可老师我教什么？再说咱到这儿来也不为教书啊。

什么都得按个官衔儿，什么董啊，总啊，局啊，处啊。没官衔儿的就叫老师，甭管你有没有学问。你说咱好容易凑一块儿，是一起办公上课啊，还是几个人，独立的人，心贴心地消磨一把时光？又不是办外交，不举行什么仪式，咱怎么就不能松下来，逃离体系，稀里哗啦没大没小地胡闹一把。楞把全国人民套入官职系统，分三六九等，累不累啊。到处是官衔儿，人呢？人哪儿去了？还有人吗？

下回我印个名片：大熊猫。看他怎么叫我？哼，陈熊猫也比官衔儿强。坏了，他要问我，您在熊猫里的职务是？数据系统管理。噢，管理，您是主任。大家静一静了，这位是熊猫主任，不，主任熊猫，也不对，反正是主任，主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