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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史痛快(下)
陈九
(接上集)
虽说七月,清晨海水依然挺凉,凉得我一机灵。海水浮力将我推出水面,分不清我是跳进海里还是大西洋底来的人。我大口吸气尽力适应水温。为了取暖,索性躺在救生圈上脱掉外衣,让阳光直射赤裸胸膛。老史开船跟着我,我则故意离开航道让他无法靠近,气得他哇哇大叫,带着怒吼远去。就不理他,神经病老史,竟说这种话!中国佬怎么了,中国佬俘虏过你。号称强大不过才打个平手,凭什么瞧不起中国人。我越想越气拼命划水,争取早些上岸。这点距离算什么,当年跟一帮同学从北戴河游到秦皇岛,比这远多了。心里没底我才不跳,中国佬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很快适应了水温,时而躺在救生圈上划水时而奋泳前行。游着游着,突然觉得有股巨大力量将我横推,怎样抵抗都事半功倍。我仿佛坠入急流,又像面对一堵无形之墙难以穿越。海流,一定是海流!一股恐惧袭上心头。这会被冲向何处?还没上岸恐怕就让鲨鱼吃了。北戴河秦皇岛那是内海,像个湖。可这是大西洋,离岸再近也是纯粹的海洋。我全身强烈地呼唤岸,这呼唤令以往所有欲望不值一提。真正的海永远迫使人面对死亡,正因为面对死亡才更明确生的含义。我想到老史,想到我们共享的海上生涯,手中的船缆是两股绳子绞着劲拧在一起,哪根一松另一根就断。生命的交织,早让文化种族甚至性别的差异都不再重要。只有生命,赤裸的生命,在巨大异类的海洋面前合并同类项地溶为一体。‘老史真是那个意思吗?他此刻在哪儿?’我这么胡思乱想随波逐流。
什么是命运,命运是一堆不合逻辑不可琢磨的机遇组合。当我奋力挣扎手足无措,就觉得海流好像停了。我半躺在救生圈上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哈,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涨潮了,他妈的涨潮了!海水一波波像一双双手把我向岸边轻推。我唯恐天下再乱,急忙使出最后力量全速向岸冲击。越来越近,岸上行人和车辆都已看清,甚至连码头旁麦当劳的油烟味儿都几乎闻到。这时,双脚猛地被绊了一下,我屏住气一股脑蹿上海岸,趴在滚烫的沙滩上再不肯起来。
好一会儿,我远远看到老史的船在泊位上左摇右晃很显仓惶。虽说不再为那句话恨他,可心里仍是不爽。你个老梆子,真的见死不救?不救我也回来了,中国佬又回来了!老史的船一片死寂,海浪拍打船舷的空洞响声此起彼落。走近细看,缆绳盘得很乱,不像老史干的。锚也抛得过远,万一起风还不把船碰坏。怎么回事?我跳上甲板,把救生圈挂回原处。‘老史,老史。’没人答应。船上空无一人,船舱凌乱,老史的金属酒壶和亮黄色雨衣扔在地上。我心一沉,出事了!赶紧去查尾舱,龙虾怎么还在舱里?舱内水温显然过高,龙虾几乎奄奄一息。我大叫一声‘操’,二话不说立即往舱里补充海水,过一会儿再把龙虾一只只装进纸箱,还分什么等,装一箱算一箱吧。最后跑到停车场,龙虾贩子每天都在那儿等老史。可现在已是下午,人早散了,只有老史的白色卡车和我那辆破车在斜阳下形影相吊。我急得直想撒尿,龙虾死后很快化成水,扔都没地方扔,怎么办?
这时一个墨西哥裔小伙子从停车场走过。他见我在撒野尿,露出顽皮的笑容。我想起来,这人不是总替一个龙虾贩子搬运龙虾吗,是他,没错。我顾不上尿完就拉起裤子叫住他,你老板呢?在对面鱼店里。就那家中国人鱼店?对,就那家。我发疯似地往鱼店跑。鱼店老板我认识,台湾来的山东大汉,人很好,就是他介绍我到老史船上捕龙虾的。我咚地撞开门,鱼店老板和那个龙虾贩子惊讶地望着我,
‘彼得,你咋弄成这付德行,老史进医院你不知道吗?’
‘什么!我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他昏过去了,被救生船送走了,准又喝得太多。’
‘哪家医院你知道吗?’
‘还有哪家,不就石溪大学那家。’
我转身刚要跑,突然想到龙虾,连忙对他们说,二位老板,老史的龙虾,整船的龙虾再不走就死光了。我作主,吐血价五百块,大小全走,你们帮个忙,这是老史用命换的呀。说到‘用命’二个字我鼻子一酸,泪水涌出来,单单是老史的命吗。他俩相互看看,鱼店老板忙说,别急彼得,龙虾我们要了。说着他打开收银机取出一叠钱。这是五百,你先拿着,老史肯定正需要钱。我接过钱,连谢都忘记说,只顾喊道,龙虾都装好了,赶紧叫人到船上搬吧。接着就往外跑。‘得活的啊,死的我们可不要,这小子。’他俩的叫声追我追到街上。
谢天谢地,老史竟没大碍。他喝酒喝疯了酒精中毒,输了液后渐渐缓过来。其实跟海打交道的人才不会轻易就死。海洋逼人在生死线上起舞,正因如此,也赋于淘海者异常旺盛的生命机制。我跑进医院急诊室问一位胖护士,她圆乎乎的身体似乎专为和乳房配套,‘老史呢?’哪个老史,姓什么?我这才发现说不上老史的姓。他告诉过我他的意大利姓,因不符合英语发音规则,很难记。姓,姓,我拼命回忆那些奇怪的字母组合,只听一声嘶哑的喊叫,‘妈的彼得,你可回来了!’声音从护士办公桌正对面的病房里传出。我砰地闯进去,只见老史身上插着管子,嘴上的氧气罩被推至前额。他半躺半坐酒气逼人地伸出手,一把拽住我脖领子,
‘对不起,彼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我知道。嘘……’
他呼地又栽下去,震得弹簧床垫发出惊慌的吱吱声。我看到一滴浓浓的泪水从他眼角由小变大,延着面颊,像有生命一样寻找路经,最终落在枕头上,变成一片不规则的痕迹。我无言地坐在老史身边,握着他粗糙的手。只见他嘴唇开始微微蠕动,嘀嘀咕咕念着什么,听上去好像是,
这朵花的香气已经散失
如你的吻对我吐露过的气息
这朵花的颜色已经退去
别说话,你唠叨什么呀,好好休息。我在一旁不停地劝,可他不理不睬。
如你曾焕发过的明亮,只有你
一个萎缩、死的、空虚的形体
它在我荒废的胸口
以它冷漠和无声的安息
嘲弄我那仍炽热的心
我哭泣,泪水无法复活它
我叹息,它的气息永远不再
它沉默、无怨的命运
正是我所应得的
妈的!我大吃一惊非同小可。这,这不是雪莱的‘一支枯萎的紫罗兰’吗,你怎么会背这首诗?快告我怎么回事?老史轻轻舒了口气,缓缓地睁开一只眼,彼得,不泡妞儿你研究个狗屁雪莱呀。说完他侧过头,伴着鼾声尽情睡去。
原载美国<<世界日报>>小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