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历史撤走的偶然
——成明进论著《意味哲学原理》自序
在苍黄的天底,在苍黄的沙漠,在一种纯净的关系里,被历史撤走的神,有一个经典的画面,一直幸存如初。画与画外毫无关联,很悠然自在,很残缺破损。这个画面叫偶然。
我的视觉,从最初见它的时候开始就不把它看做偶然。我的视觉有苍茫的泪水,不动而流。
画面里有数以万计亿万计的人:一个人独自踽踽,两个人相互搀扶,三个人照应紧随。一家人,女人一手挽着包一手牵着儿,男人肩一担行李。他们前呼后唤,在一种生活里迁徙。
画面里的人叫芸芸众生。
芸芸众生在一片无际无涯的大沙漠由海洋干涸的大沙漠滴水贵如油的大沙漠长途跋涉。
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们看中了什么地方的牛羊和云彩,他们是曾经失足的汉人犹太人还是日尔曼人?还是人类全体?
他们从背对我们很远的方位走过来,看样子他们的肌肉已经枯黄与收缩,只有骨骼的毅力还坚挺着。他们仍有燃烧的内心。
他们破旧的衣衫里有沙,疲惫的眼角里有沙。他们喃喃自语因为他们静默寡言。
他们走近“现实”走近画边,忽然转过弯去。这时,我看见他们背上,都有一个沉重的包袱,里面有重重的顾盼和顾忌,这一个包袱叫灵魂。
这是一个不可卸的包袱,卸下将会突然失重。
是这个不死的灵魂告诉他们所走的方向和路程,灵魂给了他们每个人一份不死的自信和死的坦然。每个人都明白这是走向死亡的路,每个人又都那样勇敢,没有一个人逃避。绝对没有例外。
芸芸众生“选择”了这样的人生旅途。
芸芸众生摔倒了,牧师指点迷津,或递给他们一根拐杖,叫他们在摔倒的地方爬起来。意义哲学的说教比别的说教都灵。
意味这种哲学也跟从在旅途,它暗暗地把芸芸众生接住的那根拐杖换成虚杖,在芸芸众生心里植上一根真的。
芸芸众生的挑担,挑儿担女必很吃力,意味就用自己轻盈的重量换走他们的儿女,只留下儿女的噪声稳定行程。行至前边有棵古树歇脚,意味才又把那双儿女那双沉重的责任还给芸芸众生。
旅途中有一座山。西西佛斯们由意义哲学鼓励和逻辑推演的力量,将无数石块推上山顶,可意味哲学却把这些石块滚下山去重推。意味将西西佛斯们无数次推石上山的重复经历,刻意绝对重合,令其绝对无差异,从而倾泻一种出自差异的善意的笑声。
意义哲学说教人生规范人生,意味哲学激活人生滋润人生。不是有心人看不见意味哲学,还以为意味哲学只是男人背上的梦葫芦女人眼上的好望角。意味其实是人生智慧,其智慧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是迁徙队伍一串逢生遇死不折不挠地洒落而又永久回荡的马车的响铃。
几千年文明史怎么遗忘了这样一种哲学?是人类遗忘了这种哲学,还是哲学遗忘了哲学,哲学要剔除意味哲学的那种企图遗忘了意味哲学?
这个叫偶然的画面如此苍黄古朴,大音稀声,兴许它就是我这本书的必然的序言。可这个序言又随时都可以被撤走。不过仍然——
在茫茫大沙漠在禁止孤行的夜晚,谁能找到人类的驼灯?
2006年9月10日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