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人拿着各自的冲锋枪急忙跑出信号台宿舍,在空旷的屋外呆了一段时间。也许当时人们还没有认识到,海上发生地震会给一个汪洋中小孤岛带来什么样的灾难性后果,回想自己记忆中的那一刻,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几个人在外面瞎聊了一阵子,又得到通知返回屋里。多少年后才搞明白地震根本就无法准确预报,当时下传的通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久,又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终生难忘,那是岛上平静地通知你,让你做好“死”前的准备。事情的起因是我们又得到消息,西沙群岛附近海域发布台风警报,这不新鲜;有可能发生海啸,这很严重。
人们不会忘记2004年末发生在印度洋南亚沿海地区,造成了17万人丧生的大海啸,那次海啸让全球的人都看到了倒海翻江的严重灾难。

参考图片:上图印度洋海啸卫星照片。下图为印度洋海啸遇难的一对加拿大夫妇在他们的数码相机中留下的巨浪袭击泰国拉克山海滩的照片。

海啸和地震、台风、洪水、火山爆发、泥石流等一样,都是自然界向人类显示它不可抗拒威力的破坏性行为。
当兵在海南,对台风还算熟悉,每年都能赶上几回。我记得损失最大的一次是1973年琼海县的那次强台风夺走了800多条性命,县城加积很多砖瓦结构的房子或倒塌,或被掀掉了屋顶,路边农民的茅草屋都不知道刮倒哪儿去了,只留下一些直愣愣呆立着的木桩,人路过时看到的情景像是遭遇到原子弹袭击。
地震,在当兵之前有明显记忆的是1966年初,我在北京上初三时遭遇了第一次。当时我们班的教室在二楼,下午的自习课刚要结束,班主任老师郝素馨正讲着话,突然趴在讲台上说头晕,同学们马上注意到教室屋顶上悬吊的日光灯管不停地晃动,随之有人大声高叫:“地震了!”全都往楼下跑。那次地震震感不是很强,操场上活动的同学并没有什么反应。(网上查询得知,是1966年3月河北省邢台专区宁晋县7.2级地震波及北京)
我对洪水的感知较早,1959年在广东惠州上小学三年级时赶上一次当地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当时暴雨引起山洪暴发,冲毁了我们这儿的一处堤坝,水势上涨迅猛。我家那时住在水库边上一处营房,那天父亲夜里起来,一脚踩到了水里,急忙把全家人叫起来,并和排房相连的胡继成家一道连夜搬到了高处。
天亮以后,眼看洪水不停地继续上涨,最后我们住的那一排平房除了只能看见孤零零的房脊尖之外,整个房子都淹没在浑浊的洪水中,胡家房上养蜂箱里的一窝可爱的蜜蜂也可怜巴巴地泡在了水里,蜜是吃不着了。
后来我听说,部队死了两个战士,一个是执行任务的电话兵(我亲眼看见抢救他),另一个是送饭途中落水牺牲的炊事员。
那时,部队驻地附近山上,住了很多逃难的灾民,我曾看见飞机为远处山上的灾民空投食品,听父亲说,饥饿的灾民为了抢食物,跟着降落伞跑,还砸伤了人。为了救灾,部队出动了水陆两用汽车,1959年这段广东军民抗洪救灾的历史被拍成纪录片《人定胜天》。
刚到西沙时听老兵讲过,台风暴雨曾给永兴岛造成过较大的水涝危害。说是有一年,狂风暴雨裹挟着海浪灌泄永兴岛,因为岛上四周地势稍高,中间地带地势较低遭受水淹,岛上居然划起了小舢舨。老兵回忆说,那几天,去食堂吃饭都要趟着水,人的感觉岛内岛外都是水,就好像整个岛都泡在了水里,也搞不清楚岛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海水。
这种情况我没有赶上过,我只看到最大的一次台风过境后,篮球架倒了,礼堂差点被掀了“天灵盖”,不久前刚用一块块长条青石筑垒加固的简易小码头被冲垮,每块重400多斤长方块石头七零八落地散布四周,那可是我们全岛动员从西渔120上四人杠抬费劲巴力弄上岛的。
言归正传,还是回过头来说说我经历的“海啸预警”。
原来通知说到的地震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过不久又传达说可能会发生海啸,领导也向我们简单地介绍了什么是海啸,记得当时只是说海浪比平时要高得多,海水可能会上岛。

永兴岛当时的信号台有25米高(上图),整个都是钢筋水泥框架,底部两层是宿舍,中间是支架,上部圆桶结构也是两层,分别设值班室和预备值班室,上下值班室的联络通话是用原始的竹筒子。那天风逐渐刮了起来,越刮越大,当信号值班还没有撤之前,我拿线一头拴上一个小石头,另一头系在铅笔中央,然后把铅笔平放在碗口大的竹筒上,垂下的小石头居然一直摇摆不停......
说不好是因为有了新发现,还是幸灾乐祸,我挺兴奋地打电话告诉了楼下的人说信号台在晃。开始他们都不信,几个人跑上来看过后,却都有点担心。李参谋冷静地安慰大家说:“没事的,信号台地基挖得很深,起码有六米,全是灌得水泥,倒不了。”
按常规,风力达到一定程度后,我们撤了信号观察值班,因为那个光景不可能再有敌机、敌舰冒险来西沙骚扰。
夜里,风力继续加大,李参谋被叫去开会,回来后向我们传达革委会的通知:大家要做好突发海啸灾害的准备,各自的武器擦油后集中保管;岛上所有的人,夜里睡觉不要脱衣服,要穿比较新的衣服(平时我们在岛上不穿军装,衣着非常随便,虽然发的是新便装,但大家习惯穿旧工作服,我的新中山服给了轮换回榆林的农村兵);每人要佩戴像章,衣服兜里要装语录本。再有就是个人如果有什么特殊紧急事情,可以向领导汇报。为什么?领导没有多说。

那时候大家对台风不觉什么,习以为常,而对海啸并不很了解,对汹涌咆哮的巨浪和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潮涌,更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只是从革委会的这些要求里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意思大家都能揣摩得到:海啸来了会淹死人,巨大的海浪会把人裹挟进无边的大海,胸戴像章、兜装语录死了好辨别,能让看见尸首的外国人觉得我们中国人有坚定的信仰。
永兴岛当时面积也就1.85平方公里(现在有所扩大),走一圈差不多45分钟,平均海拔5米左右,如果海啸来袭,对这么个小岛的威胁可想而知。

60年代海图上的永兴岛,没有港池,狭窄的水道只能走些小船。
没人多说话,几个人默默地擦拭冲锋枪,上了油集中放置在一个箱子里,然后穿好衣服分头睡觉。子夜,65年的北京老兵张汝国叫醒了迷迷糊糊的我,心事重重地对我说:“是不是该给家里写一封信”?“写什么信呀,写了信是不是要往漂流瓶里装?快睡你的吧。”
我无可奈何地回应道。
你还别说,年纪越小想的事就越少、越简单。那年我刚过18岁,是夜,到底想了些什么?全忘了,也许什么都没想。
又是虚惊一场。天亮了,风小了,我们还活着,好好的!
人呀,一生难免经历各种灾祸病痛,活着就挺不容易,已经是自然和世道对自己的恩赐,不要再奢望什么。

此文始发于2006年9月27日新浪博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