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老石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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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老石磨
夏季,东湖公园的傍晚格外热闹,水这边是人,水那边还是人,摆小摊的,乘凉的,唱歌的,跳舞的,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我漫步湖边,躲过人群,走在一条小道上,忽然被一段别样的阶石吸引住眼球:这段路径竟是用大大小小二十多块磨盘砌成的!
蓦地,我想起了老家那盘石磨,那盘记录了几代人沧桑生活的石磨。
这是一盘有着几代人历史的石磨。年届七十的父亲说,这盘石磨从他记事起就已经有了,想来至少也要七十年以上了。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因为它是专门磨豆子做豆腐之用,因而比平常的磨要大些、重些。磨盘上的坑坑洼洼中,承载着历史的印记,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这是一盘平常的石磨。爷爷奶奶就是推着这盘磨磨豆腐、做豆腐皮,把六个儿女养大成人;爸爸妈妈接过这盘磨磨糊子、摊煎饼养育了四个儿子;我和三个弟弟在磨道里摸爬滚打,见证了我的童年、青少年,石磨无言,却默默地送我们弟兄走出磨道,走向社会,甚至走出国门。。。家家都有的石磨见证了农家主人们走过的路,差不了多少的生活之路。
这是一盘不平凡的石磨。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开忆苦思甜大会,看到一幅画,一个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正恶狠狠地刺向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男子一侧身躲在一个磨盘后面,刺刀刺在了磨盘上,火星四溅!老师摸着我的头说:“知道那个被刺的人是谁吗?那就是你爷爷!”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着画上的爷爷,爷爷凛然正气、怒目圆睁。看着看着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由于爷爷早已去世,只是在印象里偶尔闪过他慈祥的面孔。于是,急急忙忙跑回家去问奶奶。奶奶踮着小脚颤颤巍巍地把我领到那盘石磨前,抚摩着一道依稀可见的凹痕说:“孩子,那把刺刀就是扎在了这里。”奶奶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若干年前那峥嵘的岁月。原来爷爷是因为把一个爱国的进步女学生藏在了草垛里才受到日本兵的威吓。他们与还乡团一起逼爷爷交出逃跑的女学生。爷爷不肯,斩钉截铁地说:“我没见什么女学生,只是在这里推磨。”日本人恼羞成怒,端着刺刀刺向爷爷,若不是这盘磨挡着,再加上八路军在村外伏击,爷爷就在劫难逃了。奶奶饱经沧桑的眼里含着泪,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磨盘:“这是一盘救命的磨呀!”从此,这盘石磨在我幼小的心灵上增添了一抹神圣的色彩。
这是一盘有趣儿的磨。农闲时刻,就坐在磨盘上、磨道里听妈妈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鹊桥会啦、嫦娥奔月啦、神鬼报应啦,妈妈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呀讲呀。那时总觉得妈妈肚子里故事总是讲不完,我们几个往往托着小腮帮踢达的小脚丫儿认真地听,心绪早已跑到了遥远的的童话世界、神话天地。但讲着讲着总有意志不坚定的先睡着了,只好抱到床上睡下,妈妈说:“好了,睡觉吧,明天接着讲。”于是把故事的悬念又留到明天。。。在这盘石磨边,伴着故事和鸟语花香、日月更替,我和弟弟们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憧憬着五彩的梦想,度过了单调而又充实的童年。
这是一盘成人之美的石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爸爸姨家的二表弟来给錾磨。所谓錾磨就是把几乎磨平了沟槽錾深,使磨出的粮食既细又匀。这位二表叔石匠手艺得到家传,甚是了得;人长得也是五大三粗、相貌堂堂。只可惜终年在山套里与石头打交道,直到快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一家人很是发愁。这天,邻居家俊俏的四妮来串门,找妈妈要鞋样子,进门一看到我这位正在干活的二表叔,竟目瞪口呆:说来电就来电了!村里人都知道,这位四妮眼眶高,对象给她介绍了一大箩筐,竟没有一个看上眼的,今天却偏偏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小石匠!姑娘心直口快,按捺不住将心里话悄悄给我妈说了。妈妈给她出了个主意:等錾完我家的石磨后,我和你娘说叫他也给你家去錾,到时叫你爹娘再看看小伙子怎么样,我给你当红媒!直乐得四妮在妈的脸上使劲儿亲:“你真是好嫂子!”。。。没过多久四妮成了我的二表婶子,有了儿子后,二表叔给他取名叫“石磨”。
这也是一盘使人厌烦的磨。说实话,崇敬归崇敬,乐趣归乐趣,但每天与它打交道,特别是生活中时时与它打交道,刻刻离不开它,心中不免就嘀咕、直至最后厌烦。上小学三年级以后一直到初中毕业,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围着它转,磨米磨面磨糊子几乎从不停歇。当时还是村集体,一家六口人只有父亲是整劳力,却有五个男人,况且我们兄弟都相差两岁,俗话讲:“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吃饭是头等大事,而办饭更是重中之重。在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最多的是母亲天不明就起床摊煎饼糊饼子,每天紧缩眉头的模样。其实,要办吃的都离不开磨,推磨差不多就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往往不管愿不愿意,就把二弟三弟套上开始转圈儿。磨眼里插上两根秫秸棒儿,不时添加糁子,一转就转到星星眨眼、月挂树梢。赶上二弟调皮捣蛋拉屎撒尿装肚子疼,就只能拉长战线了,即便是数着星星和月亮摸黑也得推。本来就转得晕晕忽忽,再加上糁子的味道,往往推完了磨,我不但没了食欲,而且还直着脖子干呕吐,以至于那段时间见到石磨就烦,有几次恨不得用大锤把它给砸了!
儿子快上小学的时候,我带他回到老家。见到这盘石磨,他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向他苦口婆心地讲起石磨的故事,儿子张大嘴巴,瞪着诧异的眼睛问:“用它来磨粮食,你们不怕把磨碎的石头一块儿吃了吗?这么费劲,为什么不用电呢?”“呵呵,孩子,吃了石头人才实成嘛。”父亲调侃地说。但对于儿子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上来,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这也难怪,对于现在的孩子们来说,石磨对他们就是文物,对它的了解就象恍若隔世,好像在听天书哪。
我们弟兄四个都成家立业后,那盘石磨也光荣退休了,拆下来撂在了墙角里。三个弟弟出国归来后,生活水平提高了,就张罗着要翻修老房子。打地基的时候,老父亲背着手盯着这盘老石磨转了三圈,最后说:“把它放在房子基础里吧。”于是始终没有分离过的两个磨盘,被分别砌进了东北、西北两个墙角的底槽里,祈求“百年大计、坚若磐石”了!
难忘那盘老石磨,就像一个相伴相随多年的老朋友;难忘那些独轮车、水车、石碾——农家生产生活工具中曾经的主角。它们虽然都一一走进了历史,但永远走不出我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