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抱孩子下楼时，楼道里暗得连台阶都看不太清。我跺了下脚，声控灯没亮，孩子却啊——啊喝斥般地将灯喊亮了。

下了两层楼，我突然想起两个人来。

一位是女儿的钢琴老师。那时候，我带着女儿每周末要去学琴。我们乘10路公交车在艺术学院站下车，再穿过一条窄长的巷子，进入艺术学院职工住宅区去找这位老师。学琴的地方是一间大约七八平方米的地下室，里面除了一架钢琴外只有一组旧沙发。钢琴老师是位大龄姑娘，个头不高，身体发胖，似乎因为什么病打了激素的原因。钢琴上摆放着她童年时的一张侧面头像照片，从眼神看得出，她小时候是一个漂亮的小机灵。可现在的她，神态慵懒，仿佛专注于什么思考，唯有弹琴时依稀感受到她手指的灵活与有力，那样子手指似乎是另一个人的。

我因为不甚懂得音乐，加之她时间宝贵，后面有排队等候的孩子，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常常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听她给孩子授课，也总是为她对音乐的见地若有所悟，比若她常常强调节奏，仿佛音乐就是节奏的艺术；强调细节，要求每一个音要弹到位，要干净，有颗粒感；当然还强调旋律、音调、情感……这多少启发了我对小说这门艺术的思考。尤其让我颇为惊讶的是，她总是能将一支普通的练习曲弹得悦耳动听，而女儿最头疼这些练习曲了，觉得枯燥乏味，常偷偷地练习一些世界名曲，算是能拖泥带水地能弹下来，总没有老师弹那些小练习曲让人听了舒服。授课时，印象深刻的是她常常一边给女儿用左手示范，一边跟着琴键起落，嘴里喊着打——打打——打打打，带着女儿弹奏，她的喊声怯柔相济，有着优雅艺术气质，在幽暗的小空间里闪着明亮火花。整整两年，那打打打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有时候，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也恶作剧般打打打地边学边笑。

记得那天我们敲开单元门时，钢琴老师还没有下楼，我们就在地下室楼梯口等候。不大一会儿功夫，她慢悠悠地下了楼，我们打了招呼，她走到前面，看到梯间过于昏暗，就打——打打——像在授课时那样喊了两声，灯瞬间就亮了起来。

我要说的另外一个人，是我们楼上的一位租房户，早出晚归的一个单身男人。有一次下班后，我站在楼梯间等人。楼梯里黑暗极了。不大一会儿，听到他慢慢地提着沉重的步子上楼来，呼吸中似乎带着轻微的呻吟，那样子疲惫之极。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突然用力地挣出一通鬼哭狼嚎的响屁，楼道里的声控灯受惊了般地纷纷全亮了起来。我暴露在了明晃晃的灯光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