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绞雪
(2013-03-08 14: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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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 |
分类: 小散文 |
早上,下起了雨夹雪,这让我感到幸福。是的,春天来了,无论什么样的春天,总是让人激动的。可是,不知为何,我的内心还是有一丝儿隐隐的担忧。
每年这个时候,我在上班的路上,总能遇到一个老妇人,她在度过漫长的冬天之后,仿佛要赶到春天之前,来到马路边上乞讨。我打量过她,大约六十开外,头上搭着黑色的盖头,一身粗布灰蓝衣裤,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每每遇到过往的行人,无论是小孩还是老人,男人或女人,总要伸出她那瘦枯的手,她的动作与表情几乎是程式化的,一点儿也没有变化。更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好几年了,她的形容一直是老样子,似乎没有增添一根白头发。我注意到,在没人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她常常在小心地整理手中的那一小沓毛票,有时嘴唇嗫嚅着,一张一张地数……这情形让我感到难过,是啊,这怎能不让那些子欲孝而亲不在的人唏嘘感慨。我无法想象,是何种生存情势让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而且羞耻之心几乎泯灭。我不相信人性的泯灭,依我的判断,她只是让将羞耻之心进行了掩埋,放在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罢了。回想现在的我,也是有些年岁的人了,没有经历过大喜,但品尝过一些大悲,过去的风雨坎坷已让我变成了铁石心肠,很少再热泪盈眶或热血澎湃,谈不上坚强与脆弱,更谈不上炽爱什么,畏惧什么。现在,平淡制式的生活让我感到心如死水。可不知何故,对于这位老人,我却得常常要绕着道儿走,我不敢面对她那种没有表情的灰色的脸,以及伸向人前的那蛤枯瘦如柴的手,这些都会莫名地让我产生恐惧。
我希望今天,在出门上班的路上,不要碰上这位老人。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这时候,雨夹雪已经变成了猛烈的风绞雪,我能看到雪被狂风带着,在距地面时看得更为清楚,那速度是惊人的,有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望望窗外,我变得有些犹豫,最终我还是决定去上班,同时也想在这变化无常的极端天气里走一走,让日渐麻木的身体感官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刺激。
走在院子里,一股一股地风掀得我几欲后退,我低着头顶着风雪慢慢向前。突然,一只小狗从旁边跑了过来,它大约是奔着我手中的垃圾袋而来的吧!这是一只没有人照管奔忙在垃圾里觅食的流浪狗。记得冬天刚开始的时候,不知谁给它在靠楼体的草坪边上掏了个洞,这算是它的家了,整个冬天,我偶尔会想到它会不会冻死,想到这个幼小生命对温饱与欢欲的渴求,这种念头有时让我感到心底里正上升着一股难言的悲凉。也许,上帝赋予生命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温饱与欢欲,还有其他为人所不知的任务。有时候,我则为自己这种念头而感到哑然失笑,是啊,人如何能懂得狗的心思呢?
但我还是这样执著,我固执地认为,如果它是一只会撒娇、面目奇特的洋种狗,也不至于沦于这种破落艰难的命运。果真如此,也许现在它正穿着精致的狗服狗鞋,或卧在沙发上,或偎在贵妇的怀中,或与一个孩子在嬉戏,在狗温柔乡里尽享它的荣华富贵。就算它生而成为一只老实高大的土狗,也可为人看家护院,最差也能被人诱掠了去,炖了下酒,比起这样脏兮兮的生在世间受寒挨饿,也算一种不错的归宿。平时,我看到它在院子里,同一些光鲜皮毛的宠物狗在一起玩,相较之下,形容显得那样寒伧,它却毫不在意。有时,它还恬不知耻地跟在这些狗的后面,想混进到狗主人的家里去。我倒没有发现这些高贵的狗对它的嫌弃,倒是常见到它被人打出单元门来。真是难以想象它的生存境况,不知他挨了多少的打,受了多少的凌辱、饥饿与寒冷。有时候,我注意到,它碰到上学或放学回来的小女孩,总是要恶作剧般地跑过去吓唬一下,听到惊叫声,它更是不依不饶。有时不幸被女孩的父亲看到,就会被打得四处逃窜。可让我不解的是,它事后它一点儿不知悔改。有时候,大清早地看到提垃圾的大人,它会亦步亦趋地赖在人家后面,摇尾乞怜,见别人不理它时,则立定示威一样的对着人家的背咬几声,等人家回过头看它时,它却别过头,仿佛要告诉人家,那两声不是朝他(她)咬的。
这真是可怜之狗必有可恨之处。
我看到它向我奔了过来。一个冬天,它竟然没有冻死,也没有被饿死,而是更加结实,甚至身子还显得臃肿了。这让我想到了人,那些养尊处优的常常多病,而那些劳力辛苦的,却充满活力。我担心它奔跑的过程中刹将不住,撞我一腿黑泥,便猛地回过头,恼怒地瞪了它一眼,没想到它猛地就刹住了,它抬起头看了我两眼,然后低下头,灰溜溜地转身而去,转眼就消失在风雪中了。
我感到吃惊,它竟然是一只能察颜观色的狗。
我继续向前,我不确定,在我的前方,在大路边上,会不会遇到那个老人。
前面的路,谁知道呢?正如这春天里的风雪,似乎比冬天更为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