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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印儿
在黑夜里,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孩子的脸,脸上黑黑的一道道的泥印儿。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搞上去的泥印儿,有时在嘴角,有时在眼角,有时在脸蛋上或鼻尖上。我喜欢这些被笑的或哭的表情托起的泥印儿,我想像着她一定是忘情的玩呀玩的。
没有同学提醒她,老师也顾不上吧!我也不愿提醒她,也不会给她擦一下。有时我就带她直接上了公交车,有时带她在大街上人群中走,我一点儿也不怕别人会笑话我带了一个脏孩子。从学校到家有三站路,我们大多数是走着回家的,我喜欢它仰着这个泥印脸儿,给我没完没了地说话,讲老师的表扬与批评,讲作业本上的小红花,讲课间谁踩了谁的脚,讲谁抓掉了谁脸上的皮,谁不小心放屁出了声响……有时她会吐了舌头,做鬼脸。有时遇到一个树桩,她一定要踩一下,如果是错过了,她还是要弯回去从重走过来,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回家,一点儿也不担心迟到,担心肚子会饿。有时我们一块会唱歌,她一句我一句,有时说着说着她就生起了气,就哭起来了,有时眼泪刚出来就破涕为笑了。
真希望这样走下去,一到家,就会有人命令她洗手洗脸,就会有“太脏了”啧啧的感叹。一洗完脸我们的快乐突然间就没有了,仿佛那泥印儿就是快乐的本身。在黑夜里,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我常常会因为她脸上的小泥印儿莫名地笑出声来,我知道很快,很快,她的脸上就不会再有泥印儿了。
预支
按理,我这个年龄还不是考虑死亡的时候,只是偶尔会决心长寿,活一百岁的。我想每个人都有这个决心,或者是野心。时间就是财富,每个人都希望收获更多的岁月,或者在岁月里驻留得久一些。想想人生有多少时间可供消费呢?有多少可供表演、挥霍、胡作非为呢!大多数人都在人生的最后,还没有表演就草草收场了。
当我们回首往昔时,发现身后有那么多空白,那么多单调乏味的时间,似乎大好的年华都被虚度了,这时候,我们就决心要做一件事,一件有意义的事,对得住自己的事,或惊天动地的事。有时候我们一直在努力但全是白费劲,大多数我们一旦意识到了,突然间就被上帝扫地出门了,就被关在了生命的大门之外,眼前黑漆一团。上帝似乎不希望我们灵醒,这时候,一切都不需要我们了,真让人伤感。
也许我们应该将要做的事提前一下,可我们往往预支着时间,却不知道真正要做些什么事。现在,让我恐惧的是,我的脏器似乎过早地衰老了。
风停了
这已经是冬天来临后的第二场风了,我们住在效区的人记得很清楚,对于城中心的人而言,大多数是从第二天的报纸上得知的,通过一些消息,比如哪儿刮丢了一个人,哪儿吹断了电线,哪儿的巨型广告牌被掀倒了……他们是通过这些消息知道有一场大风在夜间来过。
风是突然来的,天气预报还没有传到大多数人耳朵里,就突然来了,让人感觉气象部门失职了一样。风一来,有好多事就被搅了,比如优雅、时髦、正常的走路姿势,衣着、发式、旅行的计划等,瞬间就被搞乱了,而且带来了恶意与难堪,还有无奈。也许有人骂,有更多的嘴巴旁无顾忌的诅咒这该死的风,才让风恼怒了,发了大脾气,显得疯狂而可怕。
我觉得它一直伺机钻要进房子里,钻进人心里,就是窗户关多严实,被子盖多厚,都无济于事,真是无缝不入啊!我注意到连马桶里的水都被它掀得忽闪。
但为什么忽然就停了呢?像一个癫痫病人一样突然昏死了过去。
在半夜,我醒了过来,街上没有一点儿声音,那些平常通宵吵闹的酒吧,迪厅,也早早地打烊了。在黑夜里,我睁着眼睛,感觉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听到了我的呼吸有点紧张。
我起身,看到下雪了。
“真是的,为了一场雪,折腾了两场大风!”
骄傲
朋友生了千金,我去医院看望,一家人都非常高兴。
医生在查房时让我们在外面避一下,我与另一个朋友便站在病房外的服务关台前闲聊,服务台有点像酒吧间的吧台,两个护士在里面忙碌着。我们小声地聊了一些生儿育女之外的话题,(当时要说生儿育女是不合时宜的,对于朋友夫妻而言,这是一个复杂的情感历程,期盼、担心、祈祷等等难以言说。)我们说了一些奇闻趣事来打发时间,比如我说我去了一家唱吧,在厕所看到了布什、本拉登、芙蓉姐姐的搞笑图片,记得芙蓉姐姐被搞成了蒙娜丽莎的样子,布什被愚弄成了一个捡破烂的可怜老头,这此搞笑图片就在小便器的上侧墙上。
正聊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走到了服务台前,真是年轻啊,脸上没有一点生活的沧桑或人生风雨的痕迹,白净的脸,嘴唇上有一点儿绒毛,像个高中生。他开口大声地问护士,“我儿子二十四小时不大便,咋回事?!”语气让我一惊,我听得出,他生了儿子,他想高声将这个消息有意无意地带给别人,那怕是些陌生的耳朵,看得出,他心里头有太多的喜悦,是控制不住溢出来的。他的表情非常自豪、甚至是骄傲,好像立了多大的功,受了多大的荣耀一样,问话的口吻完全是责备,似乎他儿子不大便是护士的失职。
我心里暗自笑了,并不是笑他生龙生凤的神气,而是他无论怎样装大都无法掩饰的嫩相。后来,我们没有再谈布什、本拉登与芙蓉姐姐,也没有谈这些人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