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阿城的书。阿城的小说写得“古”，咋个古法儿呢？我说不准确，不如举例摘句，会心人自会觉出那妙处：

“森森冷气漫出峡口，收掉一身豁汗。近着峡口，倒一株大树，连根拔起，似谷里出了什么不测之事，把大树唬得跑，一跤仰翻在那里。

峭壁上草木不甚生长，石头生铁般锈着。一块巨石和百十块斗大石头，昏死在峡壁根，一动不动。巨石上伏两只四脚蛇，眼睛眨也不眨，只偶尔吐一下舌芯子，与石头们赛呆。

中午的阳光慢慢挤进峡谷，阴气浮开，地气熏上来，石板有些颤。似乎有了噪音，细听却什么也不响。忍不住干咳一两声，总是自讨没趣。一世界都静着，不要谁来多舌。

骑手轻轻一夹，马上了石板，蹄铁连珠般脆响。马一耸一耸向上走，骑手就一坐一坐随它。蹄声在峡谷中回转，又响又高。

骑手走过眼前，结结实实一脸黑肉，直鼻紧嘴，细眼高颧，眉睫似漆。皮袍裹在身上，胸微敞，露出油灰布衣。手隐在袖中，并不拽疆。藏靴上一层细土，脚尖直翘着。眼睛遇着了，脸一短，肉横着默默一笑，随即复原，似乎咔嚓一响。马直走上去，屁股锦缎一样闪着。

到了布旗下，骑手俯身移下马，将缓绳缚在门前木桩上。马平了脖子立着，甩一甩尾巴，曲一曲前蹄，倒换一下后腿。骑手望望门，那门不算大，骑手似乎比门宽着许多，可拐着腿，左右一晃，竟进去了。”

不能再摘了，本来这篇《峡谷》就精短，再摘不如拷贝了。这是一座峡谷一匹马一个人的白描，说速写也可。全篇不足千字，只写这么一个骑手进一个酒肆，排钱喝酒吃肉，吃喝完上马就走；酒肆老板也似是道上的人，不言不语不看，来只管来，喝只管喝，走只管走——整个画面透着一个“静”字，连天上的鹰都没有声音，岂非一幅大写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