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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赛世家》高尔斯华绥 |
分类: 读书 |
历时月余,看完一本六百多页的大部头,英国作家高尔斯华绥的《福尔赛世家》。首先我得说,这是一部名副其实的经典,经得起时间推敲的名著,可它问世至今也才刚刚百年。此书部头虽大,若是深入进去——事实上我没深入多久就产生了阅读兴趣——就能感觉到它的特点:结构脉络清晰,人物性格鲜明,社会背景现实,思想内涵深刻,其中不乏文学色彩的写景状物,无论是从体例还是内在的把握,给读者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百年多前英帝国的印象以及当时的社会人心。这部书让我惊讶的发现,百年前的英国婚姻制度是那样的僵化,而那时已经有了汽车、飞机,甚至伦敦早已有了地铁!那一代代的福尔赛正在向后世走去,就跟我们中国的古人一辈辈儿演变成今天的我们一样——人类的进化都是差不多的呀,这一点不太分人种、国籍!百年多前的英国人也是从保守一步步开化的,也讲究繁文缛节,不是也一代代地开化了吗?
达尔第(索米斯的妹夫)是个赌棍、酒鬼加色鬼,借着酒劲想跟依琳套近乎,书里把他那副恬不知耻的丑态描写得十分出色。福尔赛家的人也很奇葩,竟然助长自家人的婚外恋,目的居然是以此坐实外界的传闻,索米斯的妹妹就是这样干的!还有一点令人奇怪的是,侄媳妇疑似有外遇,老乔里恩不去责备她反而把这归罪于自己的弟弟,好像是身为公公管束不严似的。
老乔里恩因为儿子与一个女人私奔而取消了他的继承权,在遗嘱中把财产交给了相依为命的孙女,可是,15年后,他改了主意,修改了遗嘱,恢复了儿子的继承权。这是怎么回事?是孙女琼让她失望了吗?他刚带她从瑞士旅行归来,彼此都很高兴的。还有,他的遗嘱原由弟弟詹姆士事务所保存,现在他取出来交给了另一家事务所。他为什么对詹姆士和索米斯那么恼火呢?就因为索米斯为了区区几百英镑跟波辛尼打官司有损福尔赛的体面?这些个问题我弄不清楚,原因在于我还弄不懂那时的英国人是怎样为人处世的。
波欣尼的死让我好生意外,我以为由他引起的戏剧还要往下延伸下去,却突然地中断了;可是,小说是以福尔赛为主线的,这样去想他的死也就并非突然了。我不喜欢这个人物,正如我理解福尔赛家人的性格一样,说到底我不喜欢离经叛道的人而赞同循规蹈矩的人,所以,我不欣赏波欣尼那不理智的爱情,同样的道理,我也不赞成伊琳的做法,虽然我懂得她为什么不爱索米斯——这是两种社会人的必然抵触啊!伊琳离开了索米斯,过起清贫的日子。老乔里恩留恋她的美,居然放下了福尔赛的习性,在垂死之年做出了一系列“出格”的、不大像福尔赛式的事,期望用美来留住自己濒死的生命。最后,在等待美人到来的一刻,他永远地沉入了死亡的睡梦里。老年人羡慕年轻人的青春,却忽略了自己也曾年轻过,因为他们年少时太过平庸或耽于胡闹根本没有体会到年轻的妙处,等到老了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等到失去才知道珍惜,这是人的天性啊!
第一部里的索米斯我并不觉得厌恶,认为他只不过是个理性很强的人,只不过是不讨人喜欢而已,他跟妻子的关系也只不过是天生的不合拍、“没感觉”,直到看到他12年之后对伊琳的想法和采取的做法我才看出这是一个极为可憎的人,是个为达目的而不惜采取卑鄙手段的人,这才露出他丑恶的一面,比福尔赛多了一层冷酷与邪恶。但是,福尔赛从来都是理智的,索米斯想跟伊琳复合的想法也是合情合理的,只是,他理解不了伊琳为什么对他那样拒绝、那样绝情,即使在读者眼里,索米斯也是一个不错的“对象”啊。
附:精彩摘录——
这些福尔赛家的人极少感情用事。在这被他们征服了而且融合进去的大城市里,他们又哪有功夫来感情用事呢?(第一部第一章结尾)
哪一个对福尔赛家人的心理感到有兴趣的,这种伟大的羊肉嗜好对于他将具有头等的重要性;这种嗜好不但说明这家人的韧性,包括集体的和个人的韧性,而且标志出他们在性格上和本能上都是属于那个伟大的现实阶级,他们只相信营养和口味,决不感情冲动地去羡慕什么美丽的外表。(P38)
到达之后,棺柩由人抬进小教堂,送殡的人一对对跟着鱼贯而进。这一队男卫士,全都和死者有着密切的血统关系;在这座伟大的伦敦城里,这是个稀见而且动人的景象。伦敦,有着它洋溢的形形色色的生活,有着它数不尽的职业、娱乐和责任,有着它可怕的冷酷,可怕的个人主义号召。福尔赛家族的这个集会正是要征服这一切,要显示他们坚韧的团结,要光大他们这棵树所由成长的财产法则;由于这种财产法则,这棵树的树身和枝干长得欣欣向荣,枝叶纷披,全身充满着树汁,在一定时间内达到全盛时代。这个长眠的老妇人的精灵号召他们来一次示威。
这是她最后一次的呼吁,呼吁他们团结,因为他们的力量就在于团结——她在这棵树还是安然无恙时逝世,正是她最后的胜利。她刚好没有能够看到它的枝干长得失去平衡,这在她总算是幸事。她没法窥见她的继承者的心理。她从一个高个子、腰杆笔挺的瘦削女子长成为一个坚强的成年妇人,再从一个成年妇人成为一个老太婆,变得瘦骨嶙峋,体力微弱,而当过去和世界接触的那种圆通全都消失以后,她就变得几乎象个女巫,个性愈来愈突出了;她一生从小到老都受的这个财产法则支配——这同一法则将在她象母亲一样看顾的族中同样支配着,而且正 在支配着。她曾经看见这个家族的青春,看见它的成长;她曾经看见它壮大成熟;而在她的老眼还没有来得及或者有精力再多看一会的时候,她就死了。她很可以再多看一会儿;她也许会用她老迈的手指,她颤动的嘴唇继续保持着它的壮大和青春,哪个说得准;可是唉,便是安姑太也没法和造化抵抗啊!(P76)
上层阶级的婚姻大半都是按照这些原则办事的:不要去惹上社会,不要去惹上教会。要避免惹上这些,牺牲自己的私人情感是值得的。一个稳定的家庭有许多好处,就象许多财产一样,是看得见、摸得到的;保持现状最没有危险。破坏一个家庭至少是危险的试验,而且也是自私自利。这就是辩护状,小乔里恩叹了口气。
“一切问题都系在财产上面,”他心里想,“可是有很多人不肯这样说。在他们看来,这是因为婚姻神圣不可侵犯;可是婚姻所以神圣不可侵犯是由于家庭神圣不可侵犯,而家庭所以神圣不可侵犯是由于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想来这许多人都是基督徒,而基督却是从来没有财产的。怪啊!” (P143)
一个福尔赛原来计议好在一件事情上花多少钱,后来发现要花得比这个多时,在这个世界上更没有比这更使他冒火的了。这也是人情之常,因为他生活上的一切安排都是靠精密计算来的。如果他不能倚靠财产的固定价值来计算,他的罗盘就失灵了;他就等于在苦痛的大海上飘流,没有一个舵。(P157)
一个人年老力衰时,生命就是那样一个神奇、残酷而有力的东西;它的形形色色和它的跳荡的活力都象在讥讽你。他有生以来从没有象最近这几个星期来感觉这样古怪,自己的一半随着生命的河流飘去,另一半却站在岸上瞧着水流一去不返。只有和伊琳在一起时,他才没有这种双重的感觉。(P243)
乔里恩望着自己堂弟的脸,和他自己一样都是那副福尔赛家的相貌,下巴鼓出来,狭狭的轮廓,凝神的派头;他心里想,“这个家伙永远不会忘掉什么事情——也
决计不会有一句真心话的。这个人真是可悲!”(P283)
那个福尔赛的伦敦,有它的财富,有它的贫穷;有它的污秽,有它的嘈杂;有乱石堆成的美丽岛屿,也有可厌的砖头和灰泥塑成的灰色大海!这个伦敦曾经目击过伊琳的早年悲剧,目击过乔里恩自己的穷困日子;一个蛛网似的伦敦;一个占有欲的华丽的贫民窟!(P409)
社会风气变了,习尚变了,人变得跟猴子更疏远了,上帝变了财神爷——财神爷被人捧得连自己也搞糊涂了。六十四年的太平盛世,助长了财产,造就了中上层阶级;巩固了它,雕琢了它,教化了它,终于使这个阶级的举止、礼貌、言谈、仪表、习惯、灵魂和那些贵族几几乎变得一模无二。这是一个给个人自由镀了金的时代!一个人有钱,他在法律上和事实上都是自由的;一个人没有钱,他在法律上是自由的,但是事实上是不自由的。这是一个尊崇虚伪的时代,只要装得象个上流人士。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任何东西都逃不脱它的影响,都要变质,逃得过的只是人的本性和宇宙的性质。(P421)
命运这个家伙和他开的玩笑真厉害啊!报应!就是当初那个不幸婚姻的报应!天哪——这是为什么呢?当时他那样热烈地要娶伊琳,而她也答应嫁他,他怎么会知道她永远不会爱他呢?那个调子奏完又开起来,又奏完了,但是索米斯仍旧坐在黑暗里,弄不清自己在等的什么。芙蕾的烟蒂仍从窗口扔出来,落在草地上;他看着烟蒂烧起来,烧光。月亮已经从白杨树中挣脱出来,将一座花园照得象幻境一般。令人不安的光华,神秘而矜持——就象那个永远不爱他的女人的美貌——给那些尼米西亚花和芸薹花穿上斑斑点点、非复尘世的衣装。花呀!而他自己的花朵却是这样的不快乐!唉!为什么人不能把快乐变成地方公债,给它加上金边,保险它永远不跌价呢?(P619)
坐在这里只有一件事情使他不能平静下来——内心里那种凄凉的渴望,因为阳光象法力一样照着他的脸,照着浮云,照着金黄的桦树叶子,而且习习清风是那样的温柔,而且这几株杉树绿得是这样浓,而且天上已经挂起了淡淡一钩新月。
这些他说不定渴想来、渴想去,然而永远得不到手——这些世界上的美和爱!(P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