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走，小雨一直在下。栈桥上粘结着湖鸥的羽毛，看来它们经历过一场争斗——挺好的鸟打什么架啊？蚊子钻我伞下避雨，得机会叮我一口，啪，不要命啦？两个胖子在前边走，身子快把桥面塞满了，加一块差不多得有500斤，压得桥板直颤悠。“我一见你就对脾气，不喝酒哪行？”“以后必须控制，一整四五杯不疯了吗？”“不喝也不行，那就喝点儿啤酒得了。”“不注意不行了，再那么喝就废啦！”“回去吧，玩会儿麻将。”瞧这俩胖子，不是喝酒就是麻将——人活成这样不如猪，猪肥了还可以吃肉呢。

午前去可园走了两圈，乌云密布，滴着沙沙啦啦的星星细雨，混凝土路面一直是白的。

淫雨肆虐，整个下午都耳根有声，待到傍晚，似觉雨息，走到外边还是牛毛细雨，持伞去可园走上两圈，那雨若有似无，湖水无一丝涟漪。归家，凉拌苦瓜，烀茄子加鸡蛋焖子，还有剩鱼一碟，饮读——雨声加急，遂知是夜无法散步，书写为伴。

2019年第2期《读者》上刊载了王蒙的一篇散文《树》，很短，很美，却绝不同于通常意义的美文。我年轻时读王蒙的小说，感觉很老道，后来觉得他太滥用意识流了，堆砌罗列一些语意重复的词句，像人老了啰嗦一样让人不耐烦，甚至还有点倚老卖老的混不吝，所以后来我对王蒙的小说有点敬而远之了。可是，这篇几百字小文《树》让我爱不释手，来回看了两三遍——老王把树写得太透了；那哪是树哇，那就是一个平实高古的君子冲着我们无声地微笑，那笑容里有和善有慈祥有赞许有鼓励，让人不由自主地希望照着这个样子长，将来也长成这样一棵树。

附：《树》（王蒙） 

世界上什么最美丽？天、海、星星、山、雪花和树木。

最亲切的，随时可以看见，可以触摸，可以接受它好意的荫庇，可以欣赏它的千姿百态，可以与它相对、相悦、相知，又可以与它相别、相忘，从此各奔东西再不相识的，是树。

树没有姿态，它是有生长。它长得几个人围抱不住，它长得参天，但它不并不称雄。当小鸟儿在它的枝头叽叽喳喳、跳来跳去的时候，鸟儿是那样聪明、活泼、可爱，而傻大个子的树却自惭形秽，默默不语。

树没有表白。你给它挂一面牌子，是汉朝的柏，是辽代的松，是重点保护的文物，是稀有品种，是经济作物、药用、特种工业用，是废物，是蘑菇的寄生体，全凭你的选取和你的评论。是因为它城府太深吗？

然而它从来没有防御。它把一切暴露在风里、雨里，热里、冷里，暴露给鸟和虫。即使它受到虫蚁的蛀食，受到雷电的斩劈，受到砍伐或焚烧，受到恶言恶语，它仍然不动声色，它仍然是它自己。噢，当然，它的根，众多的根长在土里，长在黑暗的地下，痛苦地用力地延伸和汲取。然而它无意隐藏自己的根系。它献出来的只能是它能够献出来的自己最美的部分。你不需要知道它的根那深沉的努力。

它没有动作，却又摇曳不已；它没有允诺，却又生息有定，姿态有势，自我调节，不离不弃；它没有争夺，却得到了大自然和人的一切赐予——包括诗人的诗和画家的画，包括蝙蝠和枭鸟的栖息。

即使它被山火烧焦，即使它被巨斧腰斩，即使它被病毒侵袭，它的种子已经撒向四方。它的风格已经留下了深刻的印迹。不幸的结局只会增加它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