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越过云层的晴朗》
(2010-01-12 20:4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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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越过云层的晴朗狗杂谈 |
分类: 读书 |
迟子建以一条狗为视角写出了一本书,《越过云层的晴朗》。
这本书写于2002年,结稿于2003年的元旦那一天。我是在网上找到这部小说的,不全,是个“残本”,总共七章,我看到的是一、二、五、七章,三、四、六章则成为未读的遗憾。
我早已熟悉迟子建的风格,无论怎么变换视角也认得出。这本书不好写,因为不是以人眼、人心看世界,而是把自己“变”成一条狗,用狗的“心理”来感觉世态人情。这需要丰富的感觉、自然的感觉(书中大量的此类文字见出作者的感觉功力)以及动物与人的天人合一,需要写作者与动物(狗)的心心相通——我也是喜欢狗的人,能体会这种感觉,但我不具备描摹如此细腻感觉的本领——能把这种感觉描述得那么美妙,太让人钦佩了!
当然,迟子建也有片刻的疏忽,我只看出了一点:她忽略了狗不出汗(没有汗腺)这一常识,但这又有什么呢?
在后记中我才知道,迟子建写完第一章《青瓦酒馆》之后,突遭人生重创——爱人车祸故去——她是在极度悲痛之后写完这部作品的,难以想象!正如她自己所说:“感谢文学,它帮助我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我理解,文字是可以疗伤的,尤其是优美的文字。
我在博客里发的都是自己的“原创”,不愿拿别人的东西装自己的门面。现在,破例将迟子建为《越过云层的晴朗》写的后记贴在下面:
二○○二年春节刚过,八十岁的公公被查出肺癌晚期。他老人家走得很快,从发现病症到故去只有一个月的时光。在大庆料理完公公的丧事,由于连续几夜没有休息,加之受了风
寒,我一回到故乡塔河就病倒了。我高烧不退,昼夜咳嗽不止。从来没有打过点滴的我,迫不得已要每日去医院挂吊瓶。我不知道自己有慢性输液反应,只觉得每天从医院回来,冷得浑身颤抖,病没有减轻,反倒有加重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我还未输完液,忽然冷得牙关紧
闭,体温已接近了四十度,身上肌肉颤抖,呼吸困难,小县城的医生这才反应过来,我一定是发生液体过敏反应了!院长和医生连忙给我注射了好几组针剂,我这才脱离危险,他们后
来重新调换了一种抗生素,我的病才渐渐好起来。我一般上午去医院点滴,下午在家休息。
病一有了起色,我就想写这部早在计划之列的长篇。爱人对此坚决反对,他勒令我只能躺在
床上"养病"。可是每日午后当我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独自望着窗外苍茫的山和由于
低气压而形成的灰蒙蒙的天空的时候,我特别渴望着进入写作中的"青山碧水"。于是,清
明节后,是
四月六日,双休日的第一天,上午爱人陪我去医院输完液,下午我就在一个大笔记本上开始了《越过云层的晴朗》的写作。我半开玩笑地对爱人说,写作有助于我健康的恢复。果然,当我的笔在洁净的白纸上游走的时候,心也就渐渐明朗起来,病就像见着猫的老
鼠一样逃窜了。四月底我和爱人回到哈尔滨时,我写完了第一章《青瓦酒馆》。有几个晚上
,在故乡寂静的雪夜里,我轻声给他朗读第一章的片段,我还能回忆起他不时发出的会心会
意的笑声。他对我说,用一条狗的视角写世态人生,难度会很大。我当时踌躇满志地对他说
,放心,我一定会把它写成功!谁知我们回到哈尔滨一周之后,他却在回故乡的山间公路上因车祸而永久地走了!原来我最喜欢听那首美国乡村歌曲《乡村路带我回家》,可现在一想起它的旋律,我就伤心欲绝!
料理完爱人的丧事,我大概有一个月处于一种迷幻状态。虽然明白他已故去,但我仍然不由自主地在每日的黄昏拨一遍他的手提电话(车祸发生时,他的手提电话被甩在丛林中,
一直没有找到),我想也许有一天奇迹会发生,我会听到那个最亲切和熟悉的声音,不管那是天堂之音还是地狱之音,我都会欣然接受!然而听筒里传来的总是那句冰冷的"对不起,
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我心犹不甘,继续拨打他的电话,直到有一天听筒里传来"您拨叫
的号码是空号"时,我才彻底醒悟:我们真的是天各一方了!那天黄昏我听到“空号”二字
,放下电话后不由得号啕大哭。也就是这天之后,我重新拾起这部长篇,把注意力转移到写
作上。果然,一开始写第二章《在丛林中》,我的情绪就好多了。半年的时间里,我是伴着泪水来营造这部小说的。十一月中旬,初稿已经完成。由于我写作手法笨拙,要先在笔记本上"笔耕"一遍,然后才能上电脑打字和修改,这就无形中增加了工作量。而且由于流泪过甚而害了眼疾,医生禁止我使用电脑,但我太想早点把这部对我来说最有纪念意义的长篇杀青,所以靠眼药支撑,我每天在电脑前工作七八个小时,终于在二○○三年新年的午后把它定稿了。当我在电脑上敲击完最后一行字时,真的有一种要虚脱了的感觉。
现在想来,这部长篇似乎冥冥之中就是为爱人写的"悼词",虽然内容与他没有直接的关联。我其实是写了一条大黄狗涅槃的故事。我爱人姓黄、属狗,高高的个子,平素我就唤他"大黄狗"。他去世后的第三天,我梦见有一条大黄狗驮着我在天际旅行,我看见了碧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那种在人间从来没有见过的圣景令我如醉如痴。最后这条大黄狗把我又送回地面上。醒来后,我跟妈妈讲了这个梦,妈妈说,他这是托梦给你,他在天堂,让你不要再牵挂他了。当时我还不理解这个梦,直到我写完这部长篇的最后一句话:"再也看不到身下这个在我眼里只有黑白两色的人间了"的时候,我才惊出一身冷汗:我这不是在写一条狗涅槃的故事么?如果我最初对小说的设计不是这样的,爱人是不是还会在人间呢?
跳出个人情感来看待这部小说,那么我对它还是满意的。佛家认为万事万物皆有灵性,
我相信这一点,所以用一条狗来做"叙述者"。
愿我的读者喜欢这
部作品,虽然它没有那么多世俗的"情爱",但它却是一部踏实的文学作品。在这样一个特
殊的心态下写出的作品,我不敢把握它的好坏。所以如果它有缺陷,请读者朋友和文坛的朋友能够宽宥我。
最后我要说感谢文学,它帮助我度过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我不想把这样一部浸透着"伤痕"的作品
献给已故的爱人,因为比之他对我的爱,它显得过于"轻飘"和"虚荣"了。我不愿意他还牵挂俗世的我,愿他那比我还要脱俗和高贵得多的灵魂获得安息。我将用我的余生在文学中漫游,因为我越来越觉得,文学的漫游,就如同爱人故去后能够在我的梦境中带着我在天际
中漫游一样,会带给我永久的震撼和美感。
2003年1月12日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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