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隐秘的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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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观影体验中,从影像风格到叙事基调,最以张狂炽烈的气象示人的国产影片有两部——一部是很远的《红高粱》,一部是很近的《让子弹飞》。前者在八十年代深沉忧思的文化氛围里,为中国银幕赋予了空前的炽热情怀和狂放气质;后者,顺今日纷乱躁动的文化产业潮流而动,用银幕上一场元气充沛的修辞狂欢,崭露终结同时代中国电影外强中干、疲靡不振的气魄。两部“放浪形骸”的电影,横跨新旧两个世纪,放在一起好像有那么一些“不搭调”。可显然无法忽略的是,这两部作品,一部主演是姜文,另一部导演和主演都是姜文。因了姜文,中国仅有的姜文,我们不得不再次确认:是人的禀赋、个性、才情——而不是其他任何因素——最大程度上规约着一部电影的风格,也成就了电影的格局和气质。
“让子弹飞”,多么奇特的语词组合,多么富有创造力的意象。子弹脱膛而出、一纵即逝的飞行时间,被心怀叵测地抻长了。相比子弹载负的使命和命中的目标,子弹飞行的轨迹、姿态和撕破空气的猎猎呼啸声,更让人迷醉。我以为,这个四字词组道破的是这部电影的美学旨趣——过程重于结果,形式的快感成为了影片实体性的追求。在这个意义上,就像片名所昭示的那样,《让子弹飞》是一部以输出快感为首要目的的电影。它的快感首先来自一个闭合性、高度戏剧化的叙事框架。时代和历史的印记,在这里若有若无。惟余一座鹅城,土匪张麻子、骗子汤师爷与恶霸黄四郎三股力量展开博弈和殊死拼杀。对立双方壁垒分明,人的动机和行为,一切都以对抗的名义而存在,一切都围绕精心营构的戏剧冲突而展开。于是,再复杂的情节设置、再纠结的人物关系,也附着在一个干净到无以复加的故事主干之上。线索明快了,故事单纯了,观众的情感和情绪也有了明确而直捷的聚焦对象。相比《太阳照常升起》的玄奥多义,难怪姜文对记者笑称:这部电影,“看不懂也难”。
《让子弹飞》的又一个快感源头,是人物形象的脸谱化塑造。电影里的所有人物,都不同程度附着了戏谑的色彩,此外,几乎每一个角色又被赋予了一种标签化的性格特征。这自然是时常不忘强调自己学戏剧出身的姜文刻意为之。就像我们习见的许多话剧作品一样,影片不断放大和强化了人物的性格特征,而无意于花费笔墨去呈现人物个性的复杂成因或者变异轨迹。我们看到,三大主角可对应传统戏曲中的各色脸谱人物——黄四郎是无恶不作、丧尽天良的恶霸(白脸),汤师爷是狡黠奸诈、插科打诨的骗子(丑角),姜文饰演的张麻子(张牧之),尽管有过一段从云南陆军讲武堂到日本追随蔡松坡将军的辉煌革命“前史”,但影片里突出的仍是他亦正亦邪的绿林豪侠本色(红脸)——一来,嗜血兼好色,快意恩仇;二来,劫富以济贫,盗亦有道。三大主角而下,两方阵营中的一干人等,如胡万的阴邪,武举人的凶残,县长夫人的风骚,老六的憨直,胡千的谄媚……一人一面,张狂利索,快刀斩麻一般毫不含糊。粗看,影片贯穿着枪林弹雨、剑影刀光,细看却皆是被推向极致的性格交锋,火光溅落处,酣畅淋漓,让人直呼痛快。《让子弹飞》的“好看”,以及之所以备受观众推崇,与人物呈现上的这一特点有很大关系。与其说这是姜文对商业类型片和人物塑造类型化规律的“妥协”,毋宁说姜文一如既往的高强度、高纯度、充分戏剧化的美学思维,与商业电影的类型化规律达成了某种暗合。暗合的结果便是,既没有降低影片的美学成色,又成就了影片不俗的观赏性。若论及《让子弹飞》对于国产电影的借鉴意义,我以为便在这里。
台词的戏谑风,也是影片狂放气质的一个重要来源。反讽的,粗鄙的,戏拟的,滑稽的,荒诞的,仪式化的……《让子弹飞》里的人物,操持着风格混杂、形态驳杂的语言,尽其所能挑衅着观众的感官神经。从结果上看,这种方法卓有成效。两个多小时,影院里充斥着连绵不绝的笑声。发笑的人们,大多是因为故事情境和人物性格的戏谑化效果而笑(比如张麻子和县长夫人床头的一段对话,比如几个“身怀绝技”的兄弟对大哥张麻子的那番表白),而并不是单单因为“搞笑”的台词本身。这比起时下一溜国产电影通过“山寨”、“恶搞”或抖类小品式包袱等种种方法制造廉价的笑料和噱头来说,是风格的差异,更是境界的分野。
就电影作为一种综合视听媒介呈现生活幻觉、制造影像奇观的本性来看,输出快感的追求无可厚非。尤其在中国,当电影也习惯性地被当作理应“不朽”、功在“经国”的“文章”来经营的时候,我们特别渴念这样一种景象——轻盈释放了沉重,率性化解了匠气,淋漓酣畅的快感替代了忸怩作态的思考。这便是《让子弹飞》尤为可贵的气质,它从或陈腐或伪先锋的桎梏中以放浪不羁的姿态突围而出,用不竭的想象和不屈不挠的创新,为中国的电影叙事敞开了另一种可能。这种尝试谈不上尽善尽美,但蕴藏着蠢蠢欲动、令人欣喜的生力,也让人觉出了饱满的诚意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