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相信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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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没有梦想,世界将会怎样?
在我挚爱的电影《毕业生》里,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本杰明眼神迷离,驾驶着高速疾驰的跑车,漫无目的,四处游荡。成人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陌生,正如影片里的这个片段:本杰明裹着厚重的泳衣,呼吸沉重,父母们却在周边语焉不详地欢呼;本杰明勇敢跳入了水池,巨大的虚无将他彻底淹没。他在反思,面对令人抓狂的现实——妥协,还是决裂?最后,对心仪女孩的热衷,让他重新鼓起了勇气,即使亲密的跑车在最关键的时候抛锚,他依然奋力奔跑,追逐自己的幸福。
那个可爱的令他心仪的女孩,以及她所昭示的生活,该就是本杰明甘愿抛弃一切、为之全力以赴的梦想?
余华告诉我们,十八岁,出门远行。多少年前,就在这个被余华标定的年龄,我离开故乡,阔别童年记忆里那条宁静但并不清澈的邵水河,来到长沙——对十八岁的我来说,这曾是一座大得令人发昏的城市。七年过后,渡过一个遍地知了鸣叫的季节,我又一次踏上陌生的旅途,目的地是现在的北京。
无论从时间还是地理的意义上讲,我的“远行”一直未曾停歇。然而,是什么原因,推动我以义无反顾的姿态与故土愈行愈远,去拥抱一座座陌生的城市?又究竟是因为什么,出门远行而始终兴致勃勃的我,热衷于在变换的节奏中创造生活?……有一段时间,这些疑问,成为我穿梭于北京东三环时思考的主题。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每到夜晚,仿佛每个角落都射发出精力旺盛的光亮,还伴随着隐约的轰鸣。这光亮和声响,充满令人难以言喻的魅惑,展示着它蕴藏在躯体内部的庞大力量。在家中的窗前伫立,烟头明灭间,我知道,不远处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上,操着不同口音的千千万万个“我”正从天南地北接踵而至,每个人都站立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界点,每个人都将雄心勃勃或忐忑不安地开始书写自己的故事。于是,在中国人的当代影视语汇里,“车站”和“站台”成为了一组极富隐喻色彩的意象,足够摄像机镜头进行千万遍的书写和表达。
请允许我用通俗的意义上的“梦想”来为上述疑问作结。如果没有梦想,我不会有勇气出门远行,不会在文字迷宫里不知疲累地往来奔突,更不会时常生发钻出故纸堆的奢望,去触碰勃发着无穷生机的“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因为相信梦想,中国每一个繁华城市的车站和站台,也不会每时每刻都流淌出汹涌的人流,不会汇编出一部部生动的南腔北调集,不会在夏日浃背的湿汗和冬天口中呵出的白气里渗透着一股令人迷醉的气氛,散落,支离,却生生不息。
今天的中国,正经历一个无法被复制的时代。变化和变革是它的标签。它意味着难以被穷尽的可能,也给人们带来了宽广的未知,以及探询未知时的茫然、困顿和不折不挠的热情。身处这个时代,以富有激情的梦想去拥抱生活——让生命怒放如夏花,让生命翱翔如鹰隼,让生命列车高歌行进,驶向远方无边无际的原野——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在《完美生活》里,许巍这样唱道:“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那心中燃烧的梦想……”是的,“在路上”的感觉很棒,岁月的风声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过。面对未来,我们应当放歌。
二
2008年8月8日夜晚,璀璨烟火和华丽的表演,将一个古老民族复兴路途中的精神风貌和恢弘气象以富有想像力的方式传递给了难以计数的观众。和巨大而又沉稳的脚印一步步走来的,除了约定的开幕时间,或许还应该包括这个民族日渐充盈的融入世界的自信心,和创造并实现梦想的执著追求。
那个万人空巷的夜晚,我欣赏着电视直播的画面,耳边回响的或许是从电视音箱或许是从北四环鸟巢现场传来的礼炮轰响。不难发现,无论是在奥委会主席罗格脸上,还是在各国运动员的眉眼间,都写满了惊奇、兴奋乃至羡慕。其实,如果回首这个民族创造过的四海咸服、万邦朝觐的辉煌,再反观北京奥运所带给世人的震撼,应当不至于有太多意外。历史曾赋予一个民族的智慧、气度,抑或由深重苦难带来的丰厚阅历,正在给这个民族的“远行”提供源源不断的滋养。
聪明的人不会忽略下面的计算:这个国家才刚刚走过六十年的历程,而且有将近一半时间,她在迟疑、彷徨中度过,甚至在历史的险滩起起落落,平白地让自己圣洁的额头上增添了几丝忧悒的皱纹;她鼓足风帆、校准航向,开启伟大航程的时间,不过才三十年多一点。那么,到下一个三十年的时候,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又将呈现怎样的气象?面对这个问题,我们的想象也许是乏力的。
重要的是,这个国家所走过的这段航程,已然让我们听到了呼啸的风声,感受到了澎湃的巨浪,并且早已彻头彻尾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中国人的服装差不多只有蓝、绿、灰三色,买衣服还需要布票,今天,中国人的服装花色之繁多足令画家手中的调色板感到自卑;几十年前,中国人的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今天,中国拥有世界上最为庞大的手机和互联网用户,波音和空客公司生产的最为先进的产品正驼载着中国人飞渡四海五湖——还有,中国人的脚步已经行走在太空,在浩瀚的宇宙,把过去一百多年遭受的冷眼和耻辱远远抛在了身后。
一步步成为现实的,是我们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梦想。是的,还是梦想。
社会学家用这样一个说法来描绘今天的中国:巨大的实验场。无数设想、方略、政策正在这块实验场上付诸实践,以至于从表面上看,这个国家显得如此变动不居,她的人民是那么信奉梦想和富有激情。
绽放的梦想、怒放的生命,和这个高歌猛进的国家,在基调上竟如此匹配!
三
诗言志,歌咏言。
该以怎样的吟唱和歌咏,来应和这个或许还不算多么完美但一直向前行进的时代?体例宏大的叙事小说、层层叠叠的抒情诗、遣兴的散文随笔?——这些,是人们熟悉的为时代和人生立传的方式。
可是,电影甫一出现,传统的记叙形态便显现出了无法掩饰的局促。如果不是从贬义的角度理解,用“花枝招展”这样的词汇来形容电影并不为过:它叙事简约而集中,能将一个人一生的时光都浓缩进九十分钟的胶片里;它抒情便捷自如,时空腾挪游刃有余,光影幻变间,诉尽人生离合悲欢;它的表现方式无拘无束,几乎是一切艺术表现手段的总括。时代一旦钻进盛放电影胶片的铁盒,便焕发出摇曳生动的表情。透过故事主角所持的腔调、衣着、举止,透过视觉暂留原理为我们呈现的物质世界,时代的每个纤小细节都变得真切而可感,神采奕奕,呼之欲出。
至今我还记得:十二三岁的时候,在故乡邵阳邻近大祥坪的人民电影院(今天变成了毛线、床上用品等一类过时商品的展销厅),头顶一束束变换的光影,将自己从雪峰山下带到遥远的山东高密东北乡。在血红的高粱地里,在亢奋的唢呐声里,看一群不怕天不怕地、敢恨敢爱的土地赤子,看一出令人血脉贲张的生命传奇。很多年后,当我在大学讲台上跟中文系学生谈起“寻根”,总会不由自主地提到张艺谋和莫言合谋的那一片高粱地。而高粱地散发出来的那股奇异的气质,从银幕延伸到观众的心灵,完成了对一个奔放的时代中国人精神侧面的表达。
私下里揣摩,那个时候的艺谋同志,该也是一位怀抱梦想、不为稻梁为艺谋的优质文艺青年。因为梦,也以“造梦”的名义,走出高粱地的张艺谋雄心不减,二十年后以天为幕、以地为屏,为北京奥运奉献了一台“无与伦比”盛大开幕式。
1978年,超龄学子张艺谋从咸阳国棉八厂来到北京电影学院旧址朱辛庄,那时的他不会想到:以后二十多年,他的电影作品甚至他本人会成为当代中国文化的鲜活标本;1988年,张艺谋凭借导演处女座《红高粱》为大陆电影赢回了第一座A级国际电影节首奖,那时的他同样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2008年,他会伴随一场举世瞩目的盛典,被永久载入一个民族让人百感交集的记忆。
激荡梦想的生活,和怒放的生命,方无愧这个时代。
人们常常把电影和“蒙太奇”联系在一起。零散杂乱的胶片,经过蒙太奇地组合,就能成为一部部开口说话的作品。当代中国电影或许正在接受命运之神的眷顾:众多将银幕作为安身立命之所的人们,愿意在影像的蒙太奇构造中倾洒自己的心智和汗水;而这个生机腾腾、不断释放着梦想和奇迹的国家,她向世人所展示出来的一切,不正是一部交织着光荣与梦想的伟大蒙太奇作品吗?
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在创造着属于自己的蒙太奇作品。在我们的私人生活史册里,抵达的每一处经意或不经意的地方、经历的每一段或镇定或茫然的生活、交往过的每一位或亲密或疏远的朋友,都是这部作品的构成元素。也许一闪而过,也许凝成永恒。许多年以后,当我们不约而同重新翻阅它的时候,梦想淌过青春的痕迹一一复现,我们听到的,将是生命之泉汩汩流淌的美妙声音。
——本杰明跳上了拥抱未来的汽车。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2009年7月于北京百子湾路
注:本文系《新中国影像志》(电影卷)·代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