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梁心掠影 |
古老的叙事母题(复仇)。最耀眼的super star(陆川对“李英爱”的解释是“理所应当被爱”)。大有蛊惑力的商业噱头(暴力凶杀,间或有情色元素的点缀)。急转直切的拼盘式先锋叙事结构,幽暗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还有,对混沌的人心与世道尖锐而摒弃犹疑的逼视。
上述内容的“媾和”,铸成了《亲切的金子》。这种“类型”的电影,几乎要让批评话语陷入喑哑——无论是“思想内涵”还是“艺术形式”,无论是声画语言还是演员的表演,无论是外在的“一体化”标准商业电影模板还是内在的深层主题结构,都留有巨大的可阐释空间:它可以从容应对来自不同立场的描述,而任何一种固有立场的描述对它来说又是单薄甚至片面的;它可以在几种文化身份之间不停止地跳跃,而我们的批判所指,经常会便捷地在另一种文化语境里获得自辩的充分借口。因此,面对这样的阐释对象,阐释话语往往是失效甚至无效的。正如在辽阔的荒原,方向可选择性的无穷大,导致方向的选择本身已经全无意义。
一部电影,居然可以兼容如此多的异质元素。而且,每一种元素都有相当高的成色。——韩国人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这是我之所以对这部电影产生敬意的原因。这更是在口碑与票房、“艺术品质”和“商业品性”之间顾此失彼、仓皇失措的中国电影人亟待解答的疑虑。
影片最后半小时,提供的是思想和情感的窒息式体验。有着天使般面容的温顺而“亲切”的金子,最美丽的青春年华因栽赃被荒掷的金子,将仇恨在铁窗中郁积了十三年的金子,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实施了她的复仇计划。猩红的眼影、黑色皮衣、红色高跟鞋,还有挂在嘴角的那一撇暗红的血痂。一个性感妩媚的柔弱女子,为了复仇,决绝行走在无望救赎的深渊,了无声息。最美丽的面容,背后燃烧着最炽烈的仇恨;最平静的表情,掩藏了最歇斯底里的疯狂。就像电影片头那只幽怨黯淡的眼,淌下的却是丝丝缕缕殷红的血滴。
金子和受害者家属对罪犯集体行刑,毫无疑问,是电影中最凌厉、最有想象力、最震动人心的片段。看到这血腥的一幕,想必观众都会有背脊生凉的体验。这是一场名符其实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复仇。有意味的是,导演朴赞郁“不怀好意”地让一位警察成为了这场屠杀的见证者。自诩为正义和良知化身的法律和执法人,面对最简单也最单纯的善恶事件,除了尴尬和缄默,居然别无所能。在这里,导演隐讳地把下列问题抛给了观众——法理和秩序,有没有可能以可疑的面目出现?表面上捍卫“平等”和“正义”的律令条文,在某些时候,会不会走到自身的反面?……对金子和受害者亲属来说,善与恶、罪与罚、法理与人情这些修辞语更是统统失效,人性的边界已经完全模糊,黑白对错无从判别。“亲切”而又残忍的金子,是天使还是魔鬼?从电影里完全找不到答案。引人思考的是:究竟应该从什么立场上来界定“善”与“恶”?具体来说,当人发自本能的正义诉求和最朴素的情感召唤不得不诉诸“罪恶”的方式之时,关于“正义”和“罪恶”的定义又是否应当改写?
两种颜色的蛋糕,结束了这个关于仇恨和罪恶(也许包括爱)的寓言。涂满恶魔鲜血的红色蛋糕,是金子和她的追随者用充满宗教仪式意味的方式张罗的复仇盛典,也是手刃仇人的复仇者对各自既往人生的祭奠。天地静默,白雪漫天飘舞,终于洗去了红色眼影的金子把头深深埋入比白雪还要洁白的白色蛋糕,和年幼的女儿紧紧相拥。“和雪一样洁白地活着”(Be white ,live white like this)——这是母亲给女儿的箴言,更是复仇者拯救自我灵魂的期许。可金子绝望的眼神和悲泣又提醒观众:这样的努力充满了哀伤,又是如此的渺茫无望。
说到底,这部硬冷的韩国电影,讲述的似乎还是一个有关“原罪”的故事。罪恶和仇恨与生俱来。哪怕你是如此善良而“亲切”的金子,也不能够像白雪一样洁净地生活。忏悔和祈祷,是最好的赎罪方式。或者像法国传说那样,在谈话忽然停止的瞬间,用内心去静静聆听从天空飞翔而过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