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的形象——《教师教学用书》商榷
(2025-04-19 21: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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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文化历史杂谈 |
关于《孔乙己》的阅读与教学,据《教师教学用书》的“教学重点”提示:“读小说,首先要知道文中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又在“课文研读”中指出,“学习这篇小说,首先要把握孔乙己的形象。”这里有两个“首先”,比较而言,前一个“首先”(“要知道”)似乎不难:文中讲的是,孔乙己被鲁镇人折磨(精神伤害,加肉体摧残)而死的故事;对后一个“首先”,即“把握孔乙己的形象”,却要花费一番功夫,而且可能出现偏颇。拙文试就此做一点探讨,并对《教学用书》有所商榷。
一
在《孔乙己》教学中,“要把握孔乙己的形象”,就应解决:如何把握人物形象的问题。为此,应该从厘清人物关系入手,从而认识其身份和地位,为人物定性。这是因为,小说有别于诗歌、散文等文学样式,其不同处在于:小说通过叙述故事,藉以塑造人物形象,反映特定的社会生活,表达某种精神和思想。所谓故事,就是不同人物——中心人物、重要人物、次要人物等等——之间的矛盾、纷争、交集等的终始过程。所以,要把握人物形象,就必须厘清人物之间的关系。
在《孔乙己》中,中心人物孔乙己一出场,就处于“所有喝酒的人”包围之中: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喝酒的人中,既有短衣帮——做工的人,也有穿长衫的。孔乙己一出现,酒客们“都看着他笑”,随即被他们纠缠:“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等等。这种纠缠实为耍弄,体现的是伤害(精神折磨)和被伤害关系。酒客们的纠缠此起彼伏,持续不断: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值得注意者,酒店里的纠缠和耍弄,是群体性的。常常由一人挑起,随即得多人响应(“有的叫道”—“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旁人便又问道”—“他们便接着说道”),终于形成“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的场面。众人哄笑,就是酒店内外所有的人(不仅酒客),均参与对孔乙己的伤害。
作为酒店主人,即掌柜自然不会例外:“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且看孔乙己最后一次到酒店喝酒(“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
“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
孔乙己已被丁举人毒打致残,饥寒交迫,处于生存绝境。掌柜见了,不仅没有表示一点关心和同情,反而乘机催账,乃至“仍然同平常一样”,取笑、伤害孔乙己。
在鲁镇,孔乙己是人人见而笑之的小丑,是可有可无的玩物——“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孔乙己的身份和地位:一个挣扎在社会边缘,被众人肆意伤害、摧残的贫苦读书人。
二
实例1.上引片段中有一个细节:“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可问者一,孔乙己为什么“睁大眼睛说”?可问者二,“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是什么意思?——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与酒客们“故意的高声嚷道”相对应,这是表现于神情态度的激烈对抗;“凭空污人清白”,是对“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的回击,这是言辞事理的抗争。孔乙己坚决抗拒酒客的伤害,针尖对枣刺,毫无退让余地。
实例2.“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也是一种激烈反应。“窃书不能算偷……窃书!”是说,窃书不能等同于偷东西,是窃书。(酒客说他“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他否认偷东西,但委婉承认偷书,认为书不同于东西。)“读书人的事……”:窃书是为了读,这是读书人的事,你们才不读书。他以读书人自恃,自豪。
实例3.在孔乙己与掌柜交集中,他为什么“很颓唐的”回答掌柜,“这回却不十分分辩”,而且“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经鲁镇人的种种伤害和摧残,包括何家的“吊着打”,丁举人的“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等等,孔乙己已经身心俱废,频临死亡,而且“还欠十九个钱呢”,所以这时“很颓唐”“不十分分辩”,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但依然以“不要取笑!”断然回绝掌柜对他的取笑,抗拒伤害。
实例4.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为什么“站着喝酒”?——孔乙己也是“穿长衫的”,他花九文钱“要酒要菜”,本可以踱进隔壁房子,“慢慢地坐喝”。但他宁可置身于短衣帮中,站着喝酒,也不愿与那些长衫主顾为伍,坐着慢慢地喝。原因是,长衫主顾们更有闲情逸致,也更有时间,可以变着法子伤害、耍弄孔乙己,他要远离长衫主顾,和他们“划清界限”,惹不起但躲得起。这也是抗拒精神的体现。
实例5.“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长衫是读书人的标志,也是身份象征,孔乙己看重这种身份,所以不肯脱下;之所以“又脏又破”,因为他孤身一人(娶不到老婆),没有人给他浆洗缝补,自己又不会(或不愿)缝洗。他不把“又脏又破”放在心上,所谓不修边幅,这显示其超凡脱俗。“十多年”云云,表明其落魄之久,生命力之强。
《孔乙己》通过诸多细节描写,表现孔乙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贫苦读书人,既无妻室儿女,又无亲朋好友,单打独斗与伤害者搏击;从被伤害者对伤害者的争斗中,可以认识孔乙己的精神和思想,从而把握其形象。
——可贵的精神和思想:维护尊严,抗拒压迫。
三
“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鲁迅如是说。意思是:评价作品不能孤立地看文中一人一事,要从全文出发,把文本作为有机的整体。比如,小伙计如何看待孔乙己?如果仅依据“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就认定小伙计看不起孔乙己,这结论是不可靠的。(他只是从所谓“样子”,评价孔乙己不具备“考我”的资格。)联系小说最后,掌柜一直念叨:“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而小伙计关注的是:“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尤其关注孔乙己的结局:“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可知:在鲁镇,小伙计是唯一同情和牵挂孔乙己的人。
小伙计对塑造孔乙己的形象,有什么作用?他了解孔乙己的身世:“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他知道孔乙己的丑毛病:“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更重要的,他根据对酒店内各种人物的比较,评价孔乙己:“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这是说,认识小伙计,要“顾及全篇”;掌握孔乙己形象,更要“顾及全篇”。
同样,“顾及全篇”看人物关系,就不能无视幼小者。孔乙己如何对待孩子?他怎样“向孩子说话”?——他关心小伙计:“你读过书么?”问小伙计,“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鼓励他:“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启发他:“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乃至小伙计,“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还“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终因小伙计“毫不热心”,孔乙己才“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须知:小伙计的生活,“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在酒店,能够平等对待他,愿意和他说话,关心他读书,开导他识字、写字者,仅孔乙己一人。
再看孔乙己如何对待邻舍孩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被邻舍孩子围住时,他没有厌烦,驱赶或不理睬他们,反而以自己仅有的一碟下酒菜——茴香豆,分给小孩子们吃。碟中所剩茴香豆不多,就一人分一颗;孩子不满足,还想要,他“弯腰下去”(一种亲切而“平等”的姿势)解释“我已经不多了”。孔乙己为自己和小孩子的交流,感到开心和满足,以“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自我调侃。——这一幅老人和幼儿交融图,多么和谐、温馨和欢快!
“顾及全篇”读文本,可以更全面地掌握孔乙己形象,包括人物的各个方面。
——品格和缺陷:虽穷愁潦倒、染有恶习,却讲究诚信、关爱幼小者。
四
《教学用书》既说:在教学中“首先要把握孔乙己的形象”,但其“课文研读”,并没有准确“把握”孔乙己形象。可商榷者:
2.细节解读有误。比如,孔乙己为什么“站着喝酒”?“研读”解读为:孔乙己“没有资格”踱进隔壁,慢慢地坐喝。此系误读。酒客买了酒是站着喝还是坐着喝,这取决于各人意愿,不存在“资格”问题。短衣帮之所以站着喝,是因为他们只买一碗酒,为的是“热热的喝了休息”,本不想慢慢地坐喝。再如,说“窃书不能算偷”是歪理谬论,这也是误读。孔乙己原话是:“窃书不能算偷……窃书!”意为:窃书不能算偷东西,是窃书!将原话截取为“窃书不能算偷”,这是断章取义,与原意不合。
3.“顾及全篇”不足。就此不妨举两例。文本中关于邻舍孩子的事,“研读”全然不提。孔乙己与邻舍孩子的交集,分豆给孩子吃,既是“全篇”的一个方面,也是孔乙己形象不可或缺的一面;对此不予“顾及”,怎能全面而准确地“把握”孔乙己形象?关于“我”(成年小伙计)对孔乙己身世的介绍,对孔乙己的评价,“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等等,“研读”亦未予重视,忽略这些重要内容,必然影响对孔乙己形象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