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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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非
去年秋天,媒体纷传“钱理群告别教育”,有记者问我怎么看这件事,我说一定是误会了,要不就是标题党的把戏。因为那之前我刚和钱老师有过晤谈,谈得深入,所谈的,所担忧的,全是基础教育问题,怎么没几天竟“告别教育”了呢?换个视角,钱老师关注基础教育,毕竟只是他教授生活的一部分,兴趣使然,责任使然;现在,他要去做点其他方面的研究,不值得大惊小怪;如果认为他说要“告别教育”,教育便一下子成了孤儿,那只能表明这些人很不成熟,今后仍然会稀里糊涂。
常有记者来访,提些问题,写点文字,发表了,“完成了任务”。可是,我看那些文字,经常无可奈何,因为虽然不过是多了一些“社会习惯用语”,但无意间传达的往往是错误信息。比如,不知为什么,他们总是非常顽固地说我“一直坚守在教育岗位上”,“一直坚守讲台”,“一直坚持当一名普通教师”……起先我还固执地要求删除这些错话,后来则不胜其烦,也只能随他去。承教育行政部门表扬,多次谬赞“坚守在一线”;有一回大会发言,我说对基础教育的状态感到绝望,立刻有位名师诚恳地批评我,也说“党和人民希望我们坚守……”
现在退休了,轮不到我“坚守”了,所以能有闲说一说这个话题。
我从来没有“坚守岗位”,我只是这块土地上的一棵树;一棵树是不需要“坚守”的,除非你砍倒它,——还得劳您费神,把它的根须从泥土中一一挖起,否则它还“深入”在那里。
社会对“一线教师”,为什么总是要用“坚守”这个词?是不是大家都认为这个职业水深火热九死一生?是不是体制与公众都认为这是艰苦的工作?这个意识,也许是一种既定的价值观教育出来的,但也许恰恰是没有价值观教育的结果,就看你怎么说了,就看你怎么看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他们认为无所谓的话,在我看却是很重要,必须澄清。
生命中最珍爱的事,总是甘之如饴。你爱它,就没有什么困难可言,一切感受都注定是“套餐”:无论是幸福还是苦痛,酸甜苦辣,全是应有的,缺一不成滋味,不存在选择一种放弃另一种。比如教师这种职业,一部分人觉得苦不堪言,一部分人认为是“无私奉献”,一部分人觉得“有失有得”,然而,也会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有趣的劳动。当教师是我的选择,这件事适合我,而且我习惯了,我经常地感受到愉快;同时,没有什么能够诱惑我,也没有什么能压迫我,我何须“坚守”?在我几十年的教学工作中,倒是常有些勉励老师们“坚守”的人物,往往为了能有点权,为了多挣点钱,就一溜烟地离开学校了,为了工作轻松一些就放弃讲台,因为术业不精而百般钻营改“搞管理”去了……
有位教授参加研讨会,休息时怡然自得地说:“中小学老师的工作是重复性的,没什么意思,很难有什么成就……”我对他的话感到惊讶,这位教授也是师范专业出身,本是要做中小学教师的,因为政治优势而留在高校,他怎么会对基础教育工作如此轻视?他的话引起了老师们的兴趣,特地关注了他的“成就”,结果纷纷为中国的高等教育赧颜。
1974年,我在农村当代课教师,每个月27元工资,比农民生活好一些。我是知青,没什么负担,可是我的好几位同事全家就靠这27元的工资,他们甚至从不吃肉,省下伙食费盖房子!我离开那里多年,得知他们仍然在那里,拿着微薄的工资,还经常被以各种名目克扣和拖欠……如果他们誓将去汝,请问,谁有资格要求他们“坚守”?比起他们,我常感到羞愧。
这是一项我喜爱的工作,我高兴,我愿意,和你说的那个宏伟目标没什么关系,和你的表扬没关系,和你那个“高度肯定”没关系,也和你的节日慰问与亲切勉励毫无关系……
如果,——如果你没挡住的照在我身上的那点阳光,我可能会更开心一些。
吴非:让学生自由地思想
一名中学生,当他有“思想”的意识之时,当他开始有理性的批判与怀疑精神时,他才会有充实的内心,才会有对探索的热爱,他才能始终充满活力,他才会真正认识到世界的美妙。关注社会,从关注身边的事物开始。学生在学校受教育,他所受的教育是否正确,他是否有追寻事物真相的愿望,老师能否提供他发表独立见解的机会,学校能否建设自由言论的环境,都非常重要。学生不盲从,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是对教师的信任,值得肯定。我更感兴趣的,是学生有属于个人的见解。
曾有个校长在晨会上说:“虽然炸油条也算一种职业,但是我们学校毕竟不是培养炸油条的。”事后有学生郑重其事地问:“老师,请问,你是否同意这句话?”我听出他的情绪,反问他:“你听出什么‘意思’了?”学生说:“校长说话的口气,表现出对炸油条这个职业的鄙夷;但是,炸油条是正当的职业,是劳动;作为学校校长,在公开场合向全校说这样的话,是对劳动的侮辱。”我再问:“那么,你认为学校应当培养学生什么呢?”学生说:“学校要培养学生的自尊,培养对劳动的尊重;至于学生毕业后从事什么职业,并不重要。”我很想告诉他:校长说那样的话,是教育的不幸,也是社会的不幸;但学校有你这样能独立思考的学生,这个社会还有希望。因为你不但能敏锐地发现问题,而且有自己的见解。在场的学生有两千多,究竟有多少人听了校长的话会感到不舒服呢?现场也有两百多教职工,他们也认同校长的教育观吗?这真是个问题。
有学校心血来潮,建“园林化校园”,以为有情趣。学生对校园建设有没有自己的看法?我问过学生,很多学生不感兴趣,视若不见;有的说开始感到新奇,但几千人在校园活动,弄成小桥流水,极为不便,“看三天就索然无味,却要在这里呆三年”,“没有了活动的空间,设计理念错误”。20年前,有学生反对学校种“观赏草”,他在作文中写道:“老校友说‘最怀念冬日,躺在大草坪上晒太阳’,令人神往。校园不大,有点空地还要养‘观赏草’,不准学生进去,这才叫‘不合国情’呢。”“如果种普通的草,冬天的中午,我就能躺在中心草坪上晒太阳了,那才叫有情调!”——我赞同他的意见。城市校园一般不大,种“观赏草”,学生就没地方去了。——学生作为学校的“过客”,提点意见,无人理睬,只能在作文里宣泄一下,这总可以吧?作文天地不能变成学校的“思想派出所”,谁如果想“管”学生的思想,起码要有超过学生的智慧,倘若不如,则少说为佳。
教师有可能犯错误,校长未必有智慧,学校教的一切不一定可靠……如果学生敢于这样思考,是教育的幸事,作为教育者,要有博大的胸襟,让学生自由地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