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窃(短篇小说)(作者:宓明道)

分类: 卓尔创作 |
博主按:现在正是春末夏初时节,万物蓬勃,风光漪旎。在这样的时光里,我推荐一篇卓尔的小说——《偷窃》给大家阅读,你们会觉得很有意思。我们可以看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是什么样子的。小说以极其优美生动的文字叙述了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然而又回味无穷的故事。
偷窃
那天上午,卓尔没去上学。她经常赖学。
小土屋里充满了蒜苔的气息,因为桌子上放了一大把刚从田里摘回来的碧绿青翠的蒜苔。这是一种刺激的、生机盎然的味道。镜子般耀眼的晨光照在靠近门口的土灶上,使得沾有稀粥黏液的铁锅和碗盏看起来更加狼籍不堪。母亲正准备忙着洗涮这些锅碗,嘴里嘀咕着女儿为什么不去上学。卓尔辩解说,上学不上学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们带着卓尔绕过屋山墙,穿过菜园小径,还有茅厕,来到一个池塘边上,各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下。九点钟的阳光落在池面上,使池塘镜子般地反光;水面上浮着一些墨绿色油滋滋的菱角叶,远处还有碧绿的茭白叶子伸出水面,靠近水埔的地方飘荡着绿中透黄的浮萍。村子里的人都出工去了,烧饭的老太也不会在这时候到池塘边来淘米洗菜,因此这里现在静悄悄的。
“你是去干什么的呢?”大队书记又问。
“我妈妈叫我去打了两斤油啊。”卓尔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到油坊总是去打油呗。
“那么,你把事情的详细经过给我们讲一遍,比如,你去了之后遇到过谁,看到过什么,后来又怎么样?”大队书记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他气质斯文,严肃的眼神里有着父亲般的慈祥。此刻他干皱的脸被太阳照得白晃晃的,像敷了层面粉;上面又渗出许多亮晶晶的小汗珠。而三十多岁的会计,结实的胖脸被暑气蒸得通红,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汗。他们的身后映衬着二奶奶家嫩绿的大豆苗苗,有细茸茸的嫩草从他们的脚下一直蔓延到卓尔坐着的地方,又一直蔓延到池塘的另一边。
“唔——”卓尔停顿了一下。一来她不知道这么简单的事情该怎样详细叙述一遍。她想说,我去打油,遇到李会计在那里,我让他称了我的菜籽,记上帐,然后打了两斤油就回来了。可是这叫详细吗?二来她的思绪又被引到那一天上午的情境:也是这样清静的、暖洋洋的上午,太阳照在通向大队部的那条堤坝上,使那条堤坝发出水莹莹的光泽;远处油坊的屋山墙也在发出水莹莹的光泽。卓尔提着当地的竹编团篮,里面装了棕色的油菜籽,菜籽里埋了两只空瓶子。自己慢悠悠地走着,目光愉悦地在村落、池塘、坟茔,以及笼罩着丝一般蔚蓝色雾蔼的田野间穿梭。那天她也没去上学。自从明媚的春光返回田野,她就经常逃学。她非常喜欢帮着母亲去摘蒜苔,锄菜地,或者去油坊换油,去机米站脱米。读书没什么用,既然人人都这么说,母亲还有什么可固执的呢?
卓尔本来就不急,她就将篮子往地上一放,站在敞开的后窗口,眺望紫云英田里正在犁地的水牛,农人扬起的闪亮的鞭子,沙哑的喝斥声中似乎渗透汗水的盐份;更远处,绿树丛中、阳光迷蒙的地方,传来打谷场上哒哒哒的脱粒声。啊,春天的景象是多么的迷人!卓尔感到,自己的心像整个儿就要腾跃出来。有一只好看的老母鸡进屋来了,啄着泥地上的菜籽,卓尔突然张开双臂、埋着头冲过去将它撵到门外,弄得老母鸡咯咯乱叫了好一阵。她只是望着逃走的母鸡笑。
“我看到李会计一个人在那里数钱。”想了一会儿,卓尔对那两位大队干部说。
“我进去时候就看见他在数钱。数很多钱。他的额上还冒了很多汗。”卓尔的表情突然变得神秘而兴奋;她不知不觉地已经进入了一种故事情节。虽然在此之前她连想也没想过那样的情节。
“有多少钱啊?”大队书记将头伸过去问卓尔。
“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的桌子上放了好几沓厚厚的钱。都是十块钱一张的。”
“大概有几沓子票子呢?”胖会计插嘴问。
“你看清楚了没有?你当时在做什么呢?”大队书记又问。
“我看清楚了。我当时就站在屋里。他看见我也没理我,仍然继续数钱,我看他的样子有点急,因为他头上冒了许多汗。”卓尔越说越觉得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她还不十分清楚。但反正这令她兴奋。她边说边激动地用手比划着。此刻她坐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穿着蓝仕林布带插袋的西装短裤,一看就是大城市孩子穿的。她的上身是一件已经褪色的天蓝色花布衬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在两位大队干部眼里,这个剪着男孩短发的上海小姑娘,脸上有一种令他们觉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单纯热烈的神情。
“你在念书是吗?”大队书记望着卓尔思忖片刻后问。
“是的。”卓尔有点迟疑地回答,她想大概要追究她逃学的事了。
“念几年级呢?”
“初三”。
“那好,你已是个初中生了。我们现在告诉你一件事,大队油坊的钱在三天前被人偷了。”大队书记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注视卓尔的表情。但他看见这个女孩眼睛发亮,像一个贪听故事的孩子,正等待着更精彩的下文。
“你是个初中生,这点分析能力没有吗?大队油坊钱少掉了,我们干吗要来问你呢?”大队书记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不知道。”半晌后,她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说。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也不能回答吗?啧,这件事情我们为什么不问别人,要来问你呢?”大队书记想把问题挑得更明白。胖会计只是在一边吃吃地笑。
卓尔感到很窘,也很委屈。前些天,二奶奶家的鸡毛菜给鸡吃了,二奶奶找她帮忙一起扎了个稻草人插在田里,她还用两片南瓜叶给草人当耳朵,用一根胡萝卜当草人的鼻子;她边干边乐得呵呵直笑。但假如那时二奶奶突然问她:“这件事情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呢?”她肯定也是这样张着嘴巴。眼前这件事情也一样:可能是李会计偷了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偷了钱,她刚才很高兴地向这两位大队领导叙述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却突然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她感到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卓尔独自回到小屋。母亲问她什么事,她漫不经心地说,大队部油坊钱被偷了,他们问我那天打油去看到李会计在干什么;我那天正好看见他在点钱。说完便疲乏地躺倒在床上。
母亲正在将一口铁锅倒扣在门前的地上,用铲子铲厚厚的锅底诟,弄出咕兹咕兹的声音。“你只要如实讲就是了。”母亲弯着腰说。
卓尔躺在床上却在想,大队书记说我笨。可是他的儿子,跟她是一个班的,数学一窍不通。“为什么要来找我?”她又想了一遍,觉得这跟她平时求证的几何题完全不同,缺少许多关联的条件,事实上她连一个关联条件也没找到。因此根本就无从求证。可是,大队书记说,这儿7、8岁的孩子都能反应过来,她深感困惑。
大约半个月之后,油坊的李会计被县公安局带走了,据说他贪污了油坊的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队里正好分草,卓尔拿着扁担绳子来到稻场上。社员们议论这样的消息没有太长久的热情。姑娘和媳妇们更愿意和男人们嬉闹调情,绽放出一片又一片灿烂的笑声。
“这丫头,我只是问问你呀,又没讲是你偷的。”
“没讲是我偷的那你又问我呢?你怎不去问人家?!”田园里响彻翠儿奶声奶气的声音。
徐大婶婶笑了,说,“这个丫头真厉害!”
卓尔绕过她们,心里直觉得咯噔一下。
原来李会计曾经栽赃于她。大队书记怀疑是她偷了油坊的钱。而她那天上午坐在池塘边,脑子却怎么也没能转到这一层上来。
以后大队书记又见到她,当着大家的面笑道,这丫头呆傻得很呢!
小卓尔只是嘟着嘴翻着眼睛望他。
她已经不在乎这样的评价了。说来也怪,因为出了那件事情,关于那天上午去油坊的回忆,连同池塘边的那段时光,都仿佛变得更加明晰,更加美好,在她心里保持着馥郁的芳香。犹如一片芦苇,经过好太阳的晾晒与轻风的吹抚,珍藏于一个融融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