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鉴赏】纳兰容若: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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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词 |
纳兰容若: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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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这两首《采桑子》是纳兰词中写得很美很动人的名篇。由于词律颇为回环宛转,叠句声韵朗朗上口,意境凄寂幽清,一读之下很容易被打动。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这里的“翻”是演奏、演唱的意思。欧阳修《蝶恋花》有句子:“红粉佳人翻丽唱,惊起鸳鸯,两两飞相向。”“乐府”原是汉朝管理音乐的一个宫廷官署。后来,人们就把这一机构收集并制谱的诗歌,称为乐府诗,或者简称乐府。这几句是说,词人听见萧萧风雨里传来的凄凉乐曲,触动了他骨子里的身世浮沉和悲愁情怀,心绪由此难宁。
“瘦尽灯花又一宵。”纳兰容若枯坐在“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的窗前,眼望着灯花一点一点地烧尽,彻夜不眠。古时照明用的是蜡烛或桐油。烛芯燃烧有时候就会“卟”地爆裂一下,这就叫灯花。后来灯花也指灯芯。“瘦尽灯花”这个“瘦”字用得非常好,借用蜡烛慢慢燃尽之意,来暗喻自己的容颜和身体渐渐变瘦。这里有着“衣带渐宽终不悔”的痴情,也有着“人比黄花瘦”的苦恋。任凭灯花瘦尽,任凭长夜漫漫,正如后世张爱玲所说:“从此,我将只是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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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不知道是什么事萦绕心怀,难以放下,无论是醒是醉都一样感到孤寂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此处笔锋一转,点出全篇之眼,也一吐心中梦魂所系的心事。“谢桥”当是指谢娘桥,六朝时候即有此桥名。谢桥是因为有唐朝名妓谢秋娘得名,词中以此桥代指与思恋之人欢会之地。北宋词人晏几道的《鹧鸪天》云:“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纳兰是反用其意,说梦中追求的美好爱情也完全幻灭。《红楼梦》中,贾宝玉思念逝去的黛玉,却一直不曾梦见黛玉,于是感叹:“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
与前面的诸多悼亡词对照,这首词所表达出的则是一种人生空虚无聊的意绪。上片写凄凉,面对着萧萧雨夜,孤灯无眠,窗外传来凄凉的乐曲声,这样一种寂寞叫人难耐;下片转写凄凉寂寞中的无聊,而且无聊到“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无聊,爱也无聊。浮生如梦幻泡影,一切尽皆化入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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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发现容若的心此时不是碎了,而是空了。他曾经的热血也冷了,曾经憧憬的爱情和理想也幻灭了。
此时此刻,词人没有了思想,没有欲望,没有了思念的对象——或者说思念的对象在冷雨凄风中幻已化为虚无。醉里无梦,醒时无思,借酒浇愁,心却更其空虚无聊。
事实上,“不知何事萦怀抱”一句也许透出了词人心境更为深广的苍凉之感。“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所为何事?有人曾以杜甫诗句“一生襟抱未曾开”形容纳兰,庶几近之。身为一朝首辅大臣家的贵胄公子,纳兰容若天资早慧、博通经史,重情重义。可惜他虽然志怀高远、才华横溢,却郁郁不得志。当他面临爱不可得、志不可展,饱受情感挫折,如何不万念俱空?于是,风雨萧然之中,只有苦笑一声:“梦也何曾到谢桥?”
陈廷焯《词则别调集》说此篇“哀婉沉著”,梁启超认为这首词有“时代悲音”,“眼界大而感慨深”,应是有感而发。黄天骥先生在《纳兰性德和他的词》评价:“这词表现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
所以,我们读过这首词后所感到的,纳兰容若最后这一问:“梦也何曾到谢桥”并不仅仅是儿女情长,而是有了更为深广的人生感慨和时代内容。风雨飘遥,世事苍茫,置身其间,顿感人生的渺小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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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从词外品读纳兰容若: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
世人向往的荣华富贵,抵不过举案齐眉的旖旎,《浮生六记》其实斯世足矣。李清照二十五岁逢人生大变,始“易安居士”,她与赵明诚琴瑟和弦,居于乡间,饭罢赌书,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记载某事,决胜负为饮茶先后,氤氲洒洒,其乐融融。
纳兰词皆性情,多读尤以伤怀,不知情以为矫情。故择日读之,配以日头正盛,汗流浃背之际,向往昔追溯,原本就是词人自己的事情。李清照赌书的典故,他也用得,“赌书消得泼茶香”,实是回忆那人,点点滴滴,便是寻常。
纳兰的卢夫人多才多艺,可惜的是“成婚三年后妻子亡故”。如此她大概属于活在诗词里最多的女人之一,三年惦记一生,纳兰“谁念西风独自凉”,却是俗世实实在在的孤独。
叶嘉莹先生言及纳兰词,年轻时觉得好,中年后觉得不好,年老读之却觉得好了。纳兰用典成癖,逢酒必愁,故此年轻时读的是哀愁之表,人之中年,多在欲望浪花里漂浮,快意尽兴,未必愿看清其间的纠缠,于是况味留到了暮年,垂垂老矣,徒然伤怀。
读书基本要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不然容易索然无味,若是猎奇清纯,照镜子般的按图索骥,往往最能瞧出写作者的真意。诗词更是如此,透过纳兰反反复复的技巧,最先知晓冷暖的,还是年轻无瑕的灵魂。
“爱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终成眷属的厌倦,要么苦于未能终成眷属的悲哀。”钱钟书在《围城》里的感慨,多少有点古典的意趣相仿,爱情也是欲念初始,纳兰的“人生若如初见,何事悲风秋画扇”,纠结于爱与不爱,还是短暂点妥当。
人生的儿女情长,就在朝朝暮暮,琐碎的凡庸,既令人疲惫,又恍然如梦恋恋不舍。纳兰随康熙出关东巡,皇帝祭拜祖宗,词人百无聊赖,落落寡欢,到了山海关,风雪痴迷,“聒碎乡心梦不成”,夜里的梦都是断断续续的。
皇帝的行营,“夜深千帐灯”,所谓壮丽,莫过于此。只是纳兰一等侍卫,羁旅诸多不适,这也是厌倦,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厌倦。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夜深人静,灯火通明,惆怅的人儿,大不相同。
纳兰的销魂属于江淹的销魂,销魂真得属于人类,哀伤与快乐的极致都属于销魂。聊斋先生《西湖主》是书生意淫终极之作,男主没有进士及第,甚至都没有中举,仅凭一念之善,与洞庭湖公主做了神仙眷侣,此谓“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一个浅浅画眉的女子,娇滴滴的唏嘘,是人是妖是仙,又何妨?
这种快乐的销魂是纳兰哀伤销魂的反面,哀伤与欢乐,唇齿相依。万千锦绣,万千世人,都与我无关,唯有你,“争教两处销魂”。王国维言其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词人感慨江山轮回无定数,言之意下,自己的失眠和思念属于那个人,还在心中纠缠着彼时的对与错。
“而今才道当时错”,情殇所致。词中意味,有时不定是夏虫不可语冰,类似纳兰心性,风吹草动都会惆怅不已,所以后世释疑,既是思恋入宫的表妹,又是怀念早逝的亡妻,抑或与同样才情的沈宛应和之作。
饱经离乱的杜子美,于成都西郊浣花溪畔建成安身草堂,次年春,邻居小娘子家周遭幽径铺满了鲜花,一枝压着一枝,诗人观之尽扫心中雾霾,“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大好春光,没来由的一阵风,纳兰觉得这场思念早该结束。只是杜甫能暂时收敛消弭的抑郁,纳兰把它们种在隔年的诗词里了。
收藏整理于2019年9月4日星期三农历己亥年八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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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纳兰词感怀】
清纳兰性德作为词家,被王国维推为词坛“北宋以后,一人而已”。王国维老先生的推崇,大约是性情相投之故,未必很客观。我读完纳兰词,被这位短命词人(只活了31岁)那凄婉哀怨的风格所震撼:人生若悲凉如此,早死倒不失为一种解脱。
纳兰词之所以受欢迎,大约是契合了人生中不可避免的相思之苦、伤别之痛、无常之叹、寂寞之怨、失落之悲。词,囿于其形制篇幅,只能做意象组合,还达不到场景建构的完整程度,因而很难清晰的在场体验纳兰所表达的具体内涵,有赖于读者阅读时的依托自身经验的场景再构。
记得初次品读纳兰词是在小学五年级,当时读纳兰词,只是有些喜欢,说不出缘由。及至年长,才慢慢领悟到他的词总浸透着一股悲伤苍凉的感觉,下面这首《长相思》是我最早接触也是最早能够熟读成诵的纳兰词,它短小而易懂。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
凡是看过陈道明领衔主演的电视剧《康熙大帝》的人都知道权重一时的索额图和明相。纳兰性德是明珠的长子,1682年伴随康熙帝出山海关,祭祀长白山。 算起来纳兰性德27岁,正值年轻气盛之时。但是全词读起来,却不让人轻松,却是个得了痨病的年轻男子,有抱负志向,但感觉有心无力似的。也难怪30岁就英年早逝了。 山一程,水一程描写的是一路上的风景,也有了峰回路转的意思。一程又一程,就像一个赶路的行者坐在马上,回头看看身后走过的路的感叹。如果说山一程,水一程写的是身后走过的路,那么身向榆关写的是作者往前瞻望的目的地。查资料得知榆关乃是山海关,“那畔行”三字是通俗化语言,犹如“那厮”“那处”,人在什么时候会脱口而出俗语,很显然是在放松和高兴的时候。这一句,表明了作者的心情是颇有些激动的,甚至有些豪迈的情趣。 夜深千帐灯,写出了皇上远行时候的壮观。想象一下那副场景吧,风雪中,蓝的发黑的夜空下,一个个帐篷里透出的暖色调的黄色油灯,在群山里,一路绵延过去。那是多么壮观的景象!不过为什么不是万帐灯呢?我认为万字更体现诗人豪迈,直抒胸意的特点。而千字用在这里,既有壮观的意思,又不夸张,也表明作者是个谨慎,内向的人。如果是李白估计就用万字了。 风一更,雪一更。一更是指时间,和上面的一程所指的路程,对仗工整。风雪夜,作者失眠了,于是数着更数,感慨万千,又开始思乡了。不是故园无此声,而是在故园有亲人,有天伦之乐,让自己没有机会观察这风雪,在温暖的家里也不会觉得寒冷。而此时此地,远离家乡,才分外的感觉到了风雪异乡旅客的情怀。
天妒英才,纳兰容若以31年时间就因病结束了自己的人生,父亲明珠在抄家后读起儿子的《饮水词》不禁老泪纵横:“这孩子他什么都有了,怎么还这么不快活啊!”纳兰容若是孤独的,因此给自己的词集取名《饮水词》,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正如顾贞观所言: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就像一本书中所说,纳兰词豪放是外放的风骨,忧伤是内敛的精魂。他将灵魂用笔尖注入诗词,三百多年后的今天读来,依然使人感慨。我想,这也是王国维老先生十分推崇纳兰词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2019年9月4日星期三农历己亥年八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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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纳兰性德(1655年1月19日—1685年7月1日),叶赫那拉氏,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朝初年词人,原名纳兰成德,一度因避讳太子保成而改名纳兰性德。大学士明珠长子,其母为英亲王阿济格第五女爱新觉罗氏。
纳兰性德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十七岁入国子监,被祭酒徐元文赏识。十八岁考中举人,次年成为贡士。康熙十五年(1676年)殿试中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纳兰性德曾拜徐乾学为师。他于两年中主持编纂了一部儒学汇编——《通志堂经解》,深受康熙皇帝赏识,授一等侍卫衔,多随驾出巡。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五月,纳兰性德溘然而逝,年仅三十岁(虚龄三十有一)。纳兰性德的词以“真”取胜,写景逼真传神,词风“清丽婉约,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独具特色“。著有《通志堂集》、《侧帽集》、《饮水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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