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教师“卷”公开课的痛,从不想让学生做秀开始
(2023-12-19 09:45:00)我正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整理材料的时候,同事宁宁“破门而入”,刚进门她就大喊,“同志们,我回来了”。我看她精神抖擞,慷慨激昂,就知道她终于上完公开课了。果不其然,她向我们说道,“上完公开课的感觉就三个字,太爽了!”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只微微笑了一下。我不是在敷衍,而是深知每一个上过公开课的老师的内心感受,因为我自己就是局内人,公开课带给我们的那种痛苦和折磨简直就是李佳薇的《煎熬》的现实演绎。
没错,在宁宁上课的前两天,我刚刚结束自己的一堂公开课。进入十一月下旬后,学校发起了新一轮的高效课堂赛训活动,这个活动到今年已经是第二届了。35岁以下青年教师全员参加,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入职三年以内的新教师,他们先来;第二阶段是剩余青年教师。新教师的公开课叫“过关课”,青年教师的课叫“研讨课”。我入职六年有余,需要参加青年教师研讨课,宁宁也是。
多年以后,我应该会想起上小学四年级时在某一堂语文课上站起来发言的样子,那堂课上,教室后面坐满了其他老师,还有学校的教导主任和大小校长。原来我那么早就接触公开课了,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这种课叫什么,只记得上课之前老师会跟我们全班同学“叮嘱”很多注意事项。哪些同学起来发言,哪些同学整堂课都要“闭麦”。那些领到回答问题任务的同学,需要记住两个东西,一个是举手的时机,一个是回答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需要记住自己啥时候说,以及说什么。台词不需要自己准备,老师会告诉我们,并且叮嘱我们,必须要记住,脑子里记不住就记在小本上,记在书上。
跟所有的文艺演出一样,那时候老师会在最终听课之前,在我们班级里提前彩排一到两次,以便于让每个学生熟悉上课流程,掌握时间节点,达到和老师默契配合的程度。当然,除了自己需要发言的时候要举手,不需要自己发言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也要举手,营造一种课堂生机勃勃,同学们踊跃发言的情景,氛围感拉满。
领到任务和领到无任务的任务的同学,都很兴奋,我们都明白,公开课上,不能让老师出丑和丢脸,所以对自己的任务格外看重,绝不会出现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却视而不见的尴尬场景。回忆起来,整个学生时代上课状态最好的几个时刻,除了第一节课,就是有公开课的时候了,会不会不要紧,主要是不能丢人,丢人也不要紧,不能把人丢到外面。用我从小到大遇到的所有老师都会说的一句话讲叫——家丑不可外扬。不过你若是问我学生时代印象最深刻的一堂课,那绝对不属于任何一堂公开课,很简单,公开课给我学生时代留下的印象就是在做任务,而不是在上课。
多年以后,我看了一部电影,杜琪峰执导的《大事件》,从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公开课的本质就是一场秀,在这场秀中,不允许任何一名演职人员出错,听课的人就是观众,他们不仅听,还天然具有评价的资格。
这不是我心目中的公开课的样子。从毕业后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不要作秀。
我还记得六年以前自己的第一堂公开课,从准备到最后完成,其过程不亚于安排制作一场农村大席。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这句话放在公开课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公开课不是你想怎么上,就可以怎么上。我首先要按照课程标准来设计,其次,我还需要征求组内资历老的教师的各种意见和建议,并把他们都融合进这堂课中,这么一来,其实留给我自己能发挥的余地就少得可怜了。我发现自己在备课的过程中,更像一个傀儡,或者说是提线木偶,是一个传声筒。当一名厨师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炒菜时,这道菜的口味可想而知。
还有一道必不可少的工序,那就是修改PPT。不知道从何时起,PPT的精美程度,仿佛成为了一堂课上得好与坏的一个重要参考标准。老师们应该会制作PPT,但是我还是觉得内容为王。我开始寻找一些特别精美的模板,然后把我自己要讲的东西嵌入进去,还要尽可能与其他媒体融合,什么视频、音频、超链接等等。当然,做这些工作对我而言倒也不是太难,只是做起来很繁琐,总让我产生一种没有意义的感觉,倘若我再继续追问下去,什么事才有意义,这问题就算是苦海无边了。
在学校里,我有一名师父,教学上的。当我把前期工作都准备好之后,师父告诉我,她带的两个班可以任我挑选,先去试两节课。我知道这是好意,况且我师父的业务水平和人品我是十分认可的,所以尽管我心里不太愿意提前试课,我还是去了。
两节课下来,说实话,对整个的教学流程我更加熟悉了,对一些突发情况我也有了更多的心理准备。无疑,这对于我上一趟公开课来说,是好事。但是我发现我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缺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热情。那种对未知的期盼与热情。当我想到自己还要去自己的班级再把这堂我已经上了两次的课讲一遍,我有一种吃热了两遍的剩菜的感觉。显然,公开课不是大骨头汤,越煲越香。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不提前给学生留任务。即便上两遍了,我还是希望,在最后展示的那堂课上,我能和学生有最真实的互动。哪怕他们的某一个回答不是我想要的,甚至与我的设想相悖,这都不重要,真实最重要,我没办法为了所谓的展示放弃课堂的真实。
时隔六年,我忘了当初那堂课上学生怎样的反应,只记得我当时上课还很生硬,课上应该也是磕磕绊绊,还好平安渡过了河。六年来,我又上了很多次公开课,我再也没有在别的班级提前试,但是前期的准备和PPT的制作仍然会花费很大的时间和精力。就像高考后很多年,还是会在6月份想起被高考支配的恐惧一样,即便我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但是我仍然会在每一堂公开课之前把自己折磨够呛,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的课没有亮点,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的课不精彩,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完美的课,想挑错,总归是会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