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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福

(2023-10-08 22:00:59)

 

全 福

李亚民

全福姓任,他不但是我的同事,还是我厂办工人大学的同学。

全福这个名字起得好,很吉祥。当年同学开玩笑说:“全福,你厉害,所有的福让你占全了。”毕业实习,我们出差苏州。休息日,大家相约外出游玩,那家寺院恰恰就叫:全福寺,我指着牌匾笑道:“全福快来看,你的寺院到了!”全福文静话少,只是嘻嘻一笑。

说来很吋,我当年工大同学,有两位有极具禅意的名字,一个要广仁,另一个就是任全福了。广仁白白净净,温和敦实,广额丰颐,慈颜善目,双耳垂肩,平日温言善语,雍容平和,喜笑似佛。而全福呢,他骨骼清奇肤如凝脂,身材纤细小巧协调,眉清目秀如同女郎。全福比广仁整整小一个型号,搭眼儿一看,就是玉树临风的文弱书生。不知苍天何意?西安的广仁寺,苏州有全福寺,我这两个似乎和佛有点缘分的同事、同学却都不长命,年龄不大就因病离开了人世。前段日子我写了《广仁》,因此又想起了全福。广仁大我几岁,全福却和我同龄。工厂几十年,我和全福的关系一直很好,他不在已经好几年了,很想为他留点儿文字。

全福和我是同期学员,我们来自同一城市的不同中学。进厂分配时,全福瘦瘦小小,搭眼一看,就是一个嫩苗苗。但他眉目清秀,小巧机灵,人事干部的眼睛很毒,人认得很准,直接就把他分到了质量处下面的量具校验室。

量具校验室和金相化验室两家共处一座三层小楼。量具校验金相化验都是很精细的工作,对温度、湿度有严格的指标要求,因此,那里丝绒窗帘木质地板,当年就有空调以及除湿设备。全福工作的地方环境非常之好,那座小楼独立于厂区的西南角,花开小径两旁,楼隐树木丛中,冬天暖和夏天凉快,真比厂长的办公室还舒服呢。在机器轰鸣的机械工厂里,那儿就是清幽静谧的世外桃源了。说来,我并不是大度之人,却对全福很是服气,毫无嫉妒之心。人家全福长得好,似宝如玉,又聪明伶俐,一看就是细法人,原本就应该在惬意舒适的环境下做精密细致的工作。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团员青年活动很多,厂部就是一个团支部,那些在机关工作的保密员、会计员、电话员、打字员,就是一群美女。全福和这些人在一起,打球、照相、排练节目,真是幸福死了。我很羡慕他,同时却很服气。人家全福秀气、文静、机灵,一看就是高档人,就应该生活在美女部落里享福。而我呢,当时在车间当钳工,穿得油渍麻花,累得屁滚尿流。自顾形惭,真是仰着脸看人家全福的。工厂不大可也不小,我和全福虽是同级学生同期学员,却不在一个部门上班,工作性质区别很大。我有些自卑,全福也是寡言之人,党团组织活动虽然不少,互相认识倒也不假,我和全福却只是见面点头的交情。

量具校验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工作,所以,那里恒温恒湿环境整洁,设备精密工具精巧。全福机灵好学,进步很快,很快他就适应了工作。由于仪器校验是他的日常,所以,钟表、手表这些在我们眼里很精密的东西,在全福手里就是很一般的玩意了。全福性格绵软好说话,凡是认识他的人,手表不准了,闹铃不响了,就会找他:“小任,生活不好,人瘦了一圈,表链子松了,帮着取两节吧?”“小任,闹钟针掉了,闹铃不响了,给拾掇一下。”……全福都会笑着回答:“好啊好啊,你先放到那儿,闲了我看看。”不久,他就会把问题解决掉。必要的时候,他还会把机器拆开清洗,然后装配润滑,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案子上。当你去取的时候,全福就会告诉你:“我已经观察两天了,时间还是准的。你再看看,有问题就拿来。”

我当学员时,无知无畏,心热胆大。觉得自己是钳工匠了,有技术了,工作之余,就把自行车、缝纫机之类拆拆装装。弄着弄着,觉得这些玩意儿不过如此,应该弄更复杂的,就大着胆子把闹钟的后盖儿打开了。谁知,当我把压板四角的螺母松开,突然“嘭!”的一声,带着劲儿的发条把零件崩得四处开花。耍大了,玩脱了,这就一下傻了眼儿。这时候,不说修理了,就是恢复原样也不可能。那时,闹钟还是贵重之物,弄成一堆扔了,实在可惜。没法儿,我就用报纸把四散的零件包在一起去找全福。因为和他不熟,自己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任师傅,我把闹钟弄散了,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连请他修理的话都不敢说。全福嘻嘻笑了:“亚民,自己人不客气。嘿嘿……咱是一年来的学员,你咋还叫我师傅哩?我可不敢当。东西拿来,我看看吧。”

我坐在他工作台的侧面看他装配。闹钟在他手里就是小儿科了,他一边干活一边讲解:“亚民,你是小看闹钟了,它是钟和闹两套机构配合着互动,所有零部件就靠上下压板固定着,一打开就全乱了。没有专用工具,两个发条你就制服不了。你看你看,游丝都变形了,我给你换一个吧。”我连声感谢:“谢谢谢谢,我把摆轮游丝的钱给你?”全福笑了:“不用不用,也不是买的,修理匠杂货摊,这些都是我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能用咱就用了。”

全福还告诉我:手表虽然小巧精度高,但它的结构却和闹钟不一样,它的零部件分别独立地固定在机体上,互不影响,所以装配修理倒没有想象的难。

全福把机芯装好,上满发条,用白净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拨,游丝摆动,擒纵机构就咔嚓咔嚓地走了起来。装好指针表壳,他对我说:“下面,你就会了。时间快慢实际就是调节游丝长度,你按背壳上的箭头的±方向,自己调调就是。”那次,我很感谢全福,他不但给我装配修理好了闹钟,还给我讲了很多知识。还没有满徒,他就这样能干能说,我对他真是佩服得不得了。

原本没有多少交情,人家全福却帮了我很大的忙。从那以后,很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似乎亏欠人家些什么。这种心理,一直到我们成为工人大学同学。

1975年,我和全福都被推荐上了厂办工人大学,这就成同事加同学了。工厂办学,说是大学,实际就是一个机械专业班,一群没有成家的年轻人,整日混在一起,上课、玩耍。两年多的时间,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们同窗那阵儿,不是云淡风轻,而是多事之秋。那时的政治气氛浓烈,运动很多,今天评《水浒》批宋江,反对投降派;明天是评法反儒,批林、批孔、批周公;后天呢,就是反击右倾翻案风了……写稿件办专刊,政治运动成了正事;而学生的上课、学习、做作业反倒成了副业。全福淡泊心静,他对政治兴趣不大,对专业学习却很看重。他学习很认真,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书上的所有的章节练习,他都认真地做一遍,有疑难就请教。他成了班上少数几个坚持学习不受运动影响的学生。说来也是,全福他把淡泊坚持到了最后,他入过团,却没有再进一步,加入党的组织。百人百性,无所谓好坏优劣,但是,我却欣赏全福这种恬淡洒脱的隐士之风。认真地说起来,这也是我和全福多年交往的重要原因。

全福秀气文雅不假,却还有他另外一面。工人大学学生,学习之外,也是工厂一支特殊力量,承担一些特殊任务。那年夏天,工厂局农场人力不足,我们到华阴参加农业劳动。夏收结束,农场组织我们参观华岳庙、登临西岳华山。全福和我在一起,他兴致勃勃玩得很嗨。没想到他一个文文弱弱的人一下成了猛士,他像一个灵猫,爬山溜沟并不比谁差,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其实呀,文弱只是表象,全福业余爱好很是不少,除了象棋、摄影、集邮之外,他羽毛球、乒乓球打得也虎虎有生气。工大三年,我和全福不但熟悉了,还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工人大学毕业后,我从事管理工作了,全福却一直在量具校验岗位上。他心细恬静,确实适应计量校验这个工作,环境好,技术含量高,真不比当现场技术员或小干部差个啥。但是,怎么说呢?人都希望进步啊,一块学习的同学大都从事了管理或专业工作,不几年,就有当组长、当主任、当支部书记的人了。工厂,就那么大点儿天地,混成个小干部就算很成功得意的了。我们那批学生中,全福文化基础好,学习属于一流。他心静细致,机械图绘制得清晰干净,常常作为老师讲课的示范样板使用。他没有走上专业技术岗位,真是可惜了呢。在后来的交往中,全福倒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但是,我想,他当时一定是有想法的。

认真说起来,全福在工厂发展还算不错。那年,通过省机械厅考试评审,全福成了一名工人技师。在企业里,工人技师就是中级专业职称,真比那些学历不足,评职称条件不够却在专业岗位上的人强很多。这就是福兮祸兮的矛盾转化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在企业,搞管理实际很烦,特别是我们这些底层业务人员,夹在领导和职工之间,真的很别扭。郁闷憋屈了,我就去全福那儿和他聊聊。全福的工作环境不错,除了大工作间之外,他还有一个小工作室。这里平日只有两个人,那个老席又常常不在,所以,和全福聊起来就很轻松。全福和善,我拍着桌子唾液四射地发牢骚,他就看着我静静地笑嘻嘻地听,时不时说上一句话,却都在坎结上。和他说话我信口开河很是放肆,因为我知道,全福口紧没有是非,话到他这儿也就终结了,他绝不会再传给别人。每和他聊天,我是主讲,很有一种轻松感。现在想起来,是我不对,我把朋友当成自己的情绪的宣泄对象了。全福真是个好人啊,他一定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却从不向我吐露,一直是我和善耐心的听众。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我也混成管人管事的小头目了。十多年间,江河日下,工厂经营状态越来越差,人际关系却越弄越复杂。职工没有积极性,企业里矛盾重叠,部门之间扯皮,事情难办,我们这些管理人员的日子就很难过了。晚上,想法多多,白天,却是一筹未展。当时,我的心境常常处在极限状态,想撂挑子不干了,却不知道撂了挑子以后咋办?真是左右为难,心里矛盾极了。实在烦恼了,我就去全福那儿聊聊。和老朋友说说心里话,宣泄一下,心情就舒服不少。两人交往几十年,他一直听我胡说八道地唠叨,却没有因此产生一点儿是非,全福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善良平和的好人。

那年我出差外地,同事老樊打来电话:“全福突发脑溢血,开颅了,可能有生命危险!”听到这个消息,我心境凄然。我们五十刚过,怎么说病就病,而且是大得不得了的大病呢?我人在外地,却为老朋友担着心。要说,全福命大,打开脑壳做手术,却有惊无险,命是保住了。可必究是一场大灾难,病愈后,全福额头右侧的盖骨缺失处出现一个六公分左右的塌陷。塌陷处形成一个凹坑,凹坑的皮层、血管随着呼吸起伏翕动,看得人心惊肉跳。脑溢血留下了后遗症,全福的腿脚不灵便了,他坐上了轮椅;口齿不灵活了,说话结结巴巴含混不清。好在他脑子还行,见了熟人,他会努力地抬抬手臂,看着你笑嘻嘻…嘻嘻…地点头示意。我很佩服全福的心态,面对生活现实,他仍然乐观,仍然平和,仍然坚强地活着。

说起来,人的生命力真的顽强,再不久,全福就自己推着轮椅出来转了。吃完饭,家人把他掺下楼,他就推着轮椅开始活动了。就这样,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天气不是很坏,全福就在工厂生活区里转悠。这家伙也太厉害了,越跑心越野,活动的地界也越来越大。

一天下午,我在生活区地铁口碰到全福,就说:“伙计,来来来,坐上你的专车,老同学推着你,咱他妈回家!”全福瞟了我一眼,随即嘻嘻…嘻嘻…地笑了起来。他侧身坐上轮椅,然后努力向后挪动,慢慢地靠实靠稳当了。他举起已经不协调了的右臂,脑袋一偏:“嘚儿驾!伙、伙计,咱开、开、开路,走,走人,回家转!”就舒服自得地接受我的服务了。我推着他,问他干啥去了?这时候,他才结结巴巴地告诉我:他回父母家了,现在方便,社区门口就是地铁站,从这儿到劳动路也就三站地。我说:“额的个神呀,你腿脚不便,还带着十几斤重的轮椅,上楼下楼梯你咋弄?”他告诉我:现在地铁设施很好,不用走楼梯了。轮椅可以坐直梯上下,摁摁按钮很简单。还有,工作人员和好心人都会帮助他,只要说声谢谢就可以了。“反反、正正,咱、咱也没、没啥事,早、早点,晚、晚点有啥关系?在家、家里,也、也是心慌。不如出、出来转转、看看,咱现在是皇、皇上、上他妈拾、拾麦子——散、散心哩!”我又问他,你说得轻省,遇见意外你咋办?找谁去?谁知他更加得意了:“嘿嘿……咱这也不、不、不怕,不怕,咱咱、有、有手机,高、高科技啊!”他这一说,俩人哈哈大笑起来。

半生交往,我熟悉全福,他原本不是多嘴挠舌之人,谁知,他老了病了,人却风趣起来。我真是服他了,我佩服他的豁达,佩服他的幽默,佩服他的顽强,佩服他的勇敢。同时,我也很有些抱怨他家人的放心和胆大。随即又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抱怨毫无道理。你想啊,儿子儿媳忙着上班,老伴操持家务管着孙子。企业职工,老两口的退休金加到一块不过七千元,哪来的钱给他雇保姆呢?能这样,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了。

几十年,全福的病情就那样,没有明显好转,却也没有向坏的方向发展。夏天他轮椅上放把扇子;冬天,他穿羽绒衣暖暖和和,再戴顶威虎山座山雕那种毛烘烘的皮帽子。他时而坐在那欣赏风景,时而推着轮椅颠颠簸簸地晃悠。碰见了,我们就聊几句。看到他,有时候欣慰熨帖,老朋友好好的,心里就踏实。老伙计,活着吧,好好活着,活着就是胜利!有时候却难受凄凉,比照老友,想着自身,我们这代人真的老了,可谓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人的生命确实顽强,全福经历了那么大的手术,恢复得却很好。虽然手脚不便口齿不清,但是他脑子清晰自理没有一点问题。十几年如一日,只要天气不是很坏,他都推着轮椅在社区附近转悠。有一次,碰见他,我开玩笑说:“伙计,你成老运动员了,就满院子冷格、冷格地晃悠吧。咱他妈坚持不懈,把身体锻炼得棒棒的,争取永远健康万寿无疆!你坐上轮椅,摇着羽毛扇,和诸葛孔明巡视军营一样样的。应该给你拍几张照片,放在社区的宣传栏里,就是工厂福利区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了!”全福听了,嘻嘻…嘻嘻…地笑出了声:“嘿嘿…嘿嘿…额说老、老伙计,你是笑话额哩!”

但是,人的生命也很脆弱,说不行就不行了。那年,全福在工厂生活区门口推着他的轮椅转悠,原本好好的,突然就倒地不省人事了。这就赶快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实际,一切都晚了,他倒地时就没气了,人已经就走了!

说起来,人没受罪,倒地就断气,走了也好。有生就有死,这是自然法则,对谁都一样。有尊严地、没有痛苦地走了,难道不是一种福分?常言道:天国没有病痛苦难,我惟愿如此!全福年轻时骨骼清奇肤如凝脂白白净净宛如女郎,他性情温和待人善良,经历了一场大灾难却吉人天相,又平和地活了十几年。这些年,全福老了、病了,他如同即将上山吐丝做茧的春蚕,神清、心静、身净,一身透亮!十几年中,他妻子贤惠儿子孝顺,把他照顾得很好。一个生活仅仅能够自理的病人,夏有夏服,东有冬装,出来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走得利落痛快,这就是全福只行善事不问前程的福报了。

全福者,好人也!集善成德,有德之人必有善报。善始善终者,乃全福也!

生有时死有辰啊,这话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人的出生或许可以计算或干预制定出时间,自然死亡则是无法预料的,这就是命了。

愿老同事、老同学、老朋友任全福在天国里平平和和高高兴兴。

人生乃羁旅,全福走了好几年了,留点儿文字纪念他。全福

中排左侧第一人是任全福

 1682310

  2023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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