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若尘近来发现晚自习时，坐在她前面的周锦程经常回过头来问她问题。其实那些题并不怎么难，若尘不知道他怎么不会。虽然每次给他讲题都要占用她的时间，但她一次都没有拒绝，毕竟乐于助人是她的天性。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明明他的同桌何晓庆学得也不错，周锦程为什么不问何晓庆呢？他为什么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反而舍近求远地回头问自己呢？她也只是疑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每次周锦程回过头来问这问那，自己倒没什么，她觉得许对同桌魏国栋肯定有影响。可憨厚的魏国栋从来都没说过什么，甚至连一点儿的不耐烦都看不出来。这让若尘很是佩服。他的心真地好大呀！

寒假刚开学，课程并不紧，若尘在教室里写完作业，便收拾书包到图书馆去了。三月的夜晚，风有点儿凉，而月亮却是格外的明亮。若尘很喜欢这样的夜晚，虽冷却让人清醒。图书馆里人并不太多，若尘并不打算借书，况且没带借书证。她径直走向那排摆放各种杂志的架子，挑了几本她平时常看的《读者》、《青年文摘》之类的找了个位子坐下开始看了起来。她照例扫了一眼目录，然后便从后面看了起来。她的习惯很奇怪，不管看什么杂志，她总是先从后往前看。其实她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凡事都想早点儿知道结果，属于心急的类型。然而，她做起事来却不是马虎之人，还是很谨慎的。图书馆十点就关门了。若尘看了下表，差不多快到了，而且看见有不少人前前后后地离开了。虽然有篇文章没看完，她还是把杂志放回原处，背起书包，快步走了出去。

校园此时沐浴在一片如水的月光里，静谧而美好。若尘的身影不时地被路灯拉长又缩短，还好有影子跟随她，她其实并不孤单。就在她刚走到教学楼前的那片空地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似乎离她很近。她没敢回头看。

正在心悸时，那个人已经跑到了她旁边。

“嗨，林若尘，是我。”

若尘此时才敢扭头，原来是周锦程。

“唉呀，你吓死我了。”若尘手捂胸口，惊魂未定。

周锦程一看她这样子，忙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故意要吓你。”

他方言加普通话的声音里夹杂了某些紧张的成分。若尘很想说“没事”，可她却不想骗人，面露不悦地小声地说了句“下次别这样了”就想走掉。

可周锦程似乎还有话说，他为了缓和刚才不太愉快的气氛，转移了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道：“你经常来图书馆吧？”

若尘“嗯”了声，反问道：“你也常来吗？也爱看书，怎么看不出来？”

周锦程笑道：“怎么难道只有戴眼镜的才爱看书？爱看书和戴眼镜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吧。”

这样一来，若尘倒是哑口无言了，心想他还真能说。既然说不过人家，那就默不作声吧。他们沉默着走上了宿舍楼，周锦程的宿舍在二楼，很快就到了。他有些尴尬地说了句：“我到了。”若尘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往楼上走去。上到五楼，推开宿舍门，发现大家都回来了。可能是她太不会隐藏了，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吴丹下铺的汪小玲小心地问道：“林妹妹，怎么了，不高兴？”“撞见鬼了。”若尘的回答让大家面面相觑，都不再往下追问了。

第二天一整天，无论是课间还是自习课上，周锦程都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过身来。这样一来，若尘倒轻松了不少，耳根清静她求之不得呢。同桌魏国栋虽说憨憨的，但也看得出这其中的端倪。他还拿周锦程打趣：“咦，怎么今天不问了。”边说边看若尘，似乎这话是说给若尘听的。若尘始终面无表情，好像压根没听见。平时总嘻嘻哈哈的周锦程也没什么反应。魏国栋一见气氛有点儿不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若尘实在不想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呆下去了，晚自习后，她收拾东西，决定去阅览室透透气。她发现心情不好时最好的办法便是换环境，转移注意力。而那些文字的确能让糟糕的心情变得好一点儿。而当她坐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才发觉这里真地很适合此时的自己。说这儿是个‘世外桃园’一点儿也不过分，说逃避现实也好，至少可以让内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然而，想躲清静却偏偏有人打扰。当若尘不经意间往四下看时，竟然发现周锦程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坐在离她不远的一张桌子旁边看着什么。真地冤家路窄，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他呢？若尘不禁在心里嘀咕。在他还没发现自己之前，还是悄悄离开地好。若尘起身轻手轻脚地把杂志归位，然后匆匆走了出去。

就在她前脚刚迈出阅览室的门，身后就传来一个人的轻轻咳嗽声，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唉，林若尘，怎么刚来就走啊？”

“怎么又是他？”若尘听出是周锦程，不由心里暗暗叫苦，但没停下来，继续向前走。而周锦程却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想甩也甩不掉。一味地逃避也不是办法，不管是什么总要面对，勇敢点儿，你又不是胆小鬼。若尘心里对自己说。于是，她索性放慢了脚步，这样后面的周锦程也逐渐缩短了和若尘之间的距离。后来，若尘干脆站住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周锦程到底要干什么。周锦程离若尘越来越近了，若尘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她似乎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周锦程此时和她也就相距四十公分，若尘这次没有低下头去，反而迎着周锦程的目光，故作镇静地问道：“有事儿吗？怎么老跟着我？”周锦程也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表情严肃地答道：“咱们谈谈吧。我有话跟你说。学校里不太方便，咱们去外面吧。”“那好吧。”若尘知道有些事情的确应该说清楚。

若尘和周锦程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生单独外出，那种感觉怪怪的。早春的晚风拂过，空气中分明流动着一种温暖的气息。

走出去一会儿，周锦程才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知道吗，我早就开始注意你了。你和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若尘反问道。

“她们一般都是咋咋呼呼的，而你显得文静，有内涵。”

“其实，那只是表面现象，你并不了解我。”若尘在纠正周锦程的理解。

“我知道我的性格并不开朗，有点儿孤僻，不合群，还有些封闭。我都不太喜欢这样的我，你怎么会…？”若尘欲言又止。

“你又不是男孩子，怎么知道我们的心思。”周锦程有点儿着急了。

“都知道女孩的心思你别猜，谁知道男孩的心思也难猜。”若尘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周锦程听。

转过街角，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周锦程卖关子似地对若尘说：“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什么秘密，和我有关吗？”若尘从来都不太关心和自己无关的事，也不太爱去打听别人的什么隐私。

“嗯，就是关于你的。”周锦程一本正经地答道。

“那就说出来听听。”若尘的好奇心骤然增强了。

周锦程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回头问你题吗？”

“当然是你不会了。”

“不是，那些题又不难，凭我的智商怎么可能不会呢。”

“那你还…”

“告诉你，是因为想接近你而骗你的。其实，算是善意的谎言吧。”

“啊，原来如此。其实我早就感觉出来了。”

若尘第一次知道了不管做任何事，都需要花点心思的。周锦程在这点上就比她强不少。若是她，她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的。因为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是个灰姑娘，不漂亮，很普通。在她内心深处，有着深深的自卑。而她在别人眼中所谓的孤傲、独来独往，恰恰是与自卑抗争的武器。她有多孤傲，就有多自卑。

就在她默不作声的时候，周锦程又开口了。“你好像不爱笑，有点儿多愁善感。‘林妹妹’这个称呼倒是挺适合你的。”

“是，我不爱笑，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可笑的。我其实有点儿悲观，凡事都会想到坏的结果。可能和我的家庭环境和童年经历有关吧。”

“怎么，你经历过什么才会变这样的？”周锦程似乎想更多地了解有关她的事情，才这样问。

“其实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爸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若尘说这些时早已没有了当年传达室爷爷问起她时满腹的委屈和悲伤。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说起伤心事。”周锦程的脸上已经明显流露出了后悔的神情。

“没事，已经过去了。我能说出来就已说明已经走出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若尘忙安慰他。

“人生就是这样，不是什么都如意，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没有什么完美。”

“是啊，也许比我不幸的人多的是，自怨自艾没有用，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起点—校门口。

若尘看了一眼手表，对周锦程说：“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周锦程笑笑，“那好吧。”进校门时，若尘故意低头走了进去，她不想让保安认出她就是刚才和这个男生一起出去的那个女生。

若尘回到宿舍时，其他人差不多都要准备睡觉了。不过，一看她进来，大家似乎又来了精神。“林妹妹，怎么这么晚？干什么去了？老实交待。”沈雨蒙笑得怪怪的，一副“刑迅逼供”的架势。上铺的吴丹也趴在枕头上，拿腔拿调地问：“是啊，林妹妹，和谁共度良宵啊？”若尘急了，“说什么呢？什么事也没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早了，快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