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中!

某种程度上讲,人类的发展史,就是与天灾人祸的斗争史。斗争到现在,人类都成了人精,而活到现在的,更都成了精英。
不过,说句实在话,人类与天灾人祸的斗争并不那么简单。因为天灾与人祸,总是结伴而行。“大兵之后,必有大疫″,说的就是这个理儿。人不但要与人斗,还要与天斗,与地斗。不容易!东汉末年那阵子,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东汉末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为动荡的时代。外戚与宦官斗,军阀与军阀斗,豪强与士人斗……斗得那叫人仰马翻,狼烟四起。哲学家罗素说:“小灾难来自固执,大灾难来自狂热。″正当人们狂热地你死我活地争斗的时候,一场场让人毛骨悚然的瘟疫也接踵而至。据记载,大的瘟疫桓帝时发生三次,灵帝时发生五次,献帝建安年间更甚。公元204~219年,十几年的时间里,长江以北因瘟疫而死的人就达2000多万。有人认为,乱世枭雄曹操之所以在赤壁被打脸,除了周瑜的火攻,曹军中肆虐的瘟疫,也是“功不可没”。
据说有一种文学体裁叫“灾难文学″。此事不虚。因为在那个时候,文人们就开始连篇累牍地进行“灾难文学″的创作了。″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为此赋诗一首:“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 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曹植更是直接写了一篇《说疠气》:“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王粲曹植虽身经此难,但毕竟还是幸运的。因为“建安七子″中的徐干、陈琳、应玚、刘桢,还没来得及创作呢,就先后被瘟疫夺去了生命。
当然,面对灾难,诞生的不一定都是文学作品。比如下面这段话,就出自一部医学著作。“余宗族素多,向逾二百,自建安以来,犹未十年,其亡者三分之二,伤寒十居七。″
这段话出自重要的医学著作《伤寒杂病论》,说这话的人正是本书作者、大名鼎鼎的“医圣″张仲景。
怎么?"医圣″张仲景家里竟然死了一百多口子人,而且70%死于伤寒。喂,″医圣″、《伤寒杂病论》,连自己家里的人都治不好,难道是莆田系的?
咱别拿“医圣″开玩笑,这样不礼貌。相反,正是由于包括他家人在内的大量死去的人口,张仲景才像眼下奔向抗击疫情一线的医护人员一样,从此一心一意地开始了他撰写《伤寒杂病论》,并最终走向“医圣″的“逆行″之路。
张仲景,名机,字仲景,东汉河南南阳人。张仲景出身于一个没落的官僚家庭。父亲虽然官不大,但却是个地道的读书人。这样的家庭背景,让张仲景从小就接触到了大量的图书典籍。让人诧异的是,在这众多的图书典籍中,最吸引张仲景眼球的,竟然是医书。他对医学既有兴趣又有天赋,所以在他10岁左右了时候,家长们就让他拜同郡名医张伯祖为师,学习医学。
从汉武帝开始,汉朝实行的是举“孝廉″“良才″的选官制度。品学兼优的好青年张仲景,汉灵帝时被举为“孝廉″,从此成了干部队伍中的一员。虽然仕途并非坦途,但到了建安年间,张仲景还是做到了长沙太守的高位。
虽然做了一方要员,但面对缺医少药的治下黎民,张仲景还是想尽一切办法为当地百姓送医送药。但汉朝的官场有个规定,就是当官的不能像现代的领导干部那样,动不动就深入基层,到老百姓家嘘寒问暖,精准扶贫。于是,张仲景就采取了一个变通方式。他规定,每月的初一、十五这两天,衙门停止一切公务活动,但大门四开。张太守端坐大堂之上,专门为百姓看病。太守专门在初一、十五这两天为百姓看病的消息不径而走,各地来衙门找张仲景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时间一长,人们干脆就把在药铺里给人看病的医生,叫做“坐堂大夫″,以此来表示对张仲景的崇仰和纪念。
眼见一场场接踵而至的瘟疫,“坐堂大夫″张仲景坐不住了。做为医生,他治不好百姓的病;做为太守,他救不了百姓的命。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悲痛欲绝的张仲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逆行″决定″:辞官为医。从此,张仲景踏上了″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不归路。
辞官为医的张仲景终于没了官场的羁绊,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抗击瘟疫、治病救人、钻研医术的事业中来。他在既无口罩也无防护服的恶劣条件下,常年往来于抗击疫情的第一线。与此同时,他博采众方,苦研医术,并结合自己在抗疫一线的临床诊治经验,开始着手撰写《伤寒杂病论》。后来,他干脆隐居岭南,专心写作。经过十几年的苦心孤诣,一部十六卷本的《伤寒杂病论》,终于大功告成。
《伤寒杂病论》一经问世,便受到了后人无与伦比的崇爱,直至今日。这本书到底价值几何,我们外行人既无能力、也无资格妄加评说。但按照常理推断,在没有现代医疗科学支撑的情况下,这部著作也一定是真理和谬误共存。
虽然《伤寒杂病论》一书中的医学知识有可能是真理与谬误共存,但张仲景书中的“原序″,却只有真理,没有谬误。他说:“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但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崇饰其末,忽弃其本,华其外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愚及祸至,而方震栗;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赍百年之寿命,持至贵之重器,委付凡医,恣其所措。咄嗟呜呼!厥身已毙,神明消灭,变为异物,幽潜重泉,徒为啼泣。痛夫!举世昏迷,莫能觉悟,不惜其命,若是轻生,彼何荣势之方哉?而进不能爱人知人,退不能爱身知己,遭灾值祸,身居厄地,蒙蒙昧昧,蠢若游魂。哀乎!趋世之士,驰竞浮华,不因根本,忘躯循物,危若冰谷。至于是也。″
有人说,中国古代的医生要面对两个敌人,一个是巫师,一个是庸医。巫师以天道神鬼之说,麻醉人们的精神,使其抱着希望死去。庸医则以教条之法,止于所谓不治之症之前,让人在绝望中放弃生命。
而张仲景痛击的,也正是这两个敌人。就凭这,张仲景就不愧为万世“医圣″。
张仲景是河南人,河南人往往用一个“中″字表示对某人某事的莫大赞许。张仲景,配得上这个“中″!
当然,做为医学的敌人,巫师与庸医现在也未消除。但只要我们学习与继承张仲景追求科学与理性的精神,何患春光不回、疫情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