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但不说爱


北宋时的晏殊,不但词写的超级棒,官做的也足够大,自然小日子过的也是红红火火。饱暖思淫欲,日子好过了,免不了就得娶个三房四妾,生下一串小晏来。还别说,可能是遗传基因的原因,晏殊的这一串小晏们真够得上是郎才女貌。老二当了尚书屯田员外郎,老三是赞善大夫,老四担任著作佐郎……女儿们嫁的更都随心对意,大女儿嫁的是和老丈人一样官大的宰相富弼,二女儿嫁给了礼部尚书杨察。当然也有例外,例外的这个儿子,便是老七晏几道。
晏几道对他老爹、哥哥、姐夫们的为官之道丝毫不感兴趣,但却偏偏遗传了他亲爹的才情,从小便对诗词歌赋情有独钟。或许是自以为才气满满,或者是公子哥的脾气使然,这晏几道不但对升官发财不屑一顾,而且架子还摆的老大。当红名星苏轼仰慕他的大名,便求他的学生、与晏几道交厚的黄庭坚去疏通疏通关系。晏几道傲慢地回绝了:“如今在朝当大官的,有一半是我们家晏大人的学生,我都没工夫见他们。你苏轼算老几?不见!"后来蔡京当政,听说他的盛名,几次派人请他作词他都不答应,后来实在难以推辞,才勉强作了两首《鹧鸪天》去应付,但这两首词中却没有一句提到蔡京,丧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拍马屁机会。
要知道,此时牛气哄哄的晏几道可不是年少时的晏几道了。晏殊47岁时生的晏几道,属于高龄产爸,所以晏几道17岁时他就去世了,而晏几道便和二哥二嫂一起生活。由于天性使然,晏几道一不想当官,二不会过日子,再加上受反对变法的郑侠的《流民图》案牵连蹲了几年大狱,家境一落千丈。在和苏轼、蔡京装牛的时候,他实际上是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所以,与他过从甚密的黄庭坚评价他说有四痴:“仕宦连蹇而不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而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意思就是他傻了吧叽地不傍贵人、不意官人、不顾家人、不恨负人。后人又给他加了一痴,“情痴"。何为"情痴”?史仲文先生概括说:“我要爱,我爱了,就够了。至于所爱的人到底是谁,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本人的恋情。这恋情不但超过了对象,也超过自身。”这样的“情痴"实在就是晏几道的真人版。
其实,晏几道也曾有过走进仕之路的小小冲动。有一次皇上召他作词,他作了一首《鹧鸪天》。皇上一高兴,赏了他一个颖昌府许田镇监的小官。而此时颖昌府帅正是他父亲的门生韩维,于是他便跑到帅府献词,想借机找个升迁机会。可事与愿为,这次献的马屁词不但没能得到提拔,反而被韩大人评价为“才有余而德不足",直接打发回去了。原来,并不是韩维不给面子,而是晏几道在献马屁词同时,捎带脚地把他平时写的“情词”也一并献了上去,这样的举动怎么能不惹得正人君子的韩大人一肚子火?好在这晏几道有着“人百负之而不恨"的优良传统,反而彻底断了其他念想,一心一意写他的情词、做他的"情痴”去了。
晏几道于情、于情词有着天生的禀赋。5岁的时候,便在家中的宴会上当着达官贵人们的面把街头流行的“酒力渐浓思春荡,鸳鸯绣被翻红浪"拍手唱给大家听,直羞得晏殊大人满地找缝。他的词集《小山词》存词二百多首,而差不多每一首词都与爱情有关,绝对算得上中国诗词史上的奇芭。他的《生查子》一词中的“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正是他一生诗词风流的真实写照。他把一生的情揣进梦里,倒在酒里,最后一并揉进他的诗里。
晏几道的老爹晏殊也写情词,也是情种。晏殊新纳了一个小妾,颇通音律,所以他每有新作都要让她先唱几遍然后再唱给好友张先听。有一次张先又去相府拜访,却不见了小妾,一打听方知小妾被晏殊的老婆赶走了。张先便作词说:“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晏殊听罢潸然泪下,马上派人找回了小妾。但晏几道不同,他只谈情,不说爱。
读了晏几道的“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一句,连主张"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学先生程颐,也由衷地赞叹:"这样的词,只有鬼才写得出来。"“兰衾犹有旧日香,每到梦回泪珠满。”爱恋的人走了,他就抱着人家离去后的被子好一阵子闻,好一阵子怀念。“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你不顾我的挽留,我也再不会理你,一刀两断。但哭泣、怀念、赌气之后,他马上又成为一个活生生的小晏,又是一个喜滋滋的情种,又要“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了。
鲁迅先生曾说:"有至情之人,才能有至情之文。"晏几道的词充满着真挚、深婉、执着的情感表达。而他自己,愣是只谈情不说爱地度过了他的人生。而这样的人生,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