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耕耘更问收获

经常听人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乍一听,这个说法豁达而超脱,还有点踏实肯干的意味。可仔细一想,这有点脱离实际,缺乏合理性。
据说,这话是曾国藩说的,原话是:“不为圣贤,便为禽兽;不问收获,但问耕耘。”不做圣人贤人,就做飞禽走兽?这也太极端了;不问结果如何,只看过程怎样,这也片面的离谱。可有人还是要喋喋不休给你讲一番道理,拿它去教育人。这简直是自欺欺人,哪怕是曾国藩说的。
这可能是曾国藩的自律,做不了圣贤,便只做禽兽,意思是下定决心,非作圣贤不可;“不问收获,但问耕耘”也是对自己的要求,意思是专心致志地干事,功到自然成,不必为结果操心。倘若用以自勉,当然没有问题,可以这样说、这样做,但却不能当做圣贤之语来要求别人。而我确信,曾国藩说这话时,已自知或已经有所收获,所以才这样说的。他绝不会干“不问收获,但问耕耘”这种没有目标和目的性的蠢事。现在有些道学家将这句话奉为圭臬,大肆宣扬,以为是金科玉律,我觉得他们或是别有用心。
要想做成事,当然要注意过程,过程是手段,往往决定着成败。但如果只问过程,不问结果,看似专注而踏实,却失去了目标和方向的努力,又能坚持多久呢?有人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提醒人们,真正的成功来自于持续的努力和不懈的奋斗,而非一时一事之得失,只有专注于过程,用心去感受每一次努力带来的成长与变化,才能在不经意间收获意想不到的成果。说得好。但问一下收获、关心一下结果,又有何不可呢?难道关心和过问一下收获就不专注于过程了?现在世界上,还有只知道干活而不问薪水的人吗?还有不问结果而一味蛮干的人吗?还有没有方向而向前奔的人吗?没有!政府没有这样的政策,社会上没有这样的要求,在实际工作和生活上也不允许。
我眼里的农民是很实际,没有只顾耕地,不关心收成的。辛勤耕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多打粮食,丰衣足食。只关心耕作、不关心收获的农民是不存在的,而心里只想着收获、不辛勤劳作的农民,也一定是极少数。可收获多少,并不完全取决于人,还取决于天,所以才有了“尽人事,听天命”的说法。所谓“尽人事”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做好自己的事,至于结果如何还要看老天的脸色。尽管如此,人们眼里还是紧盯着、心里还是惦记着收获,因为收获是目的。
如果一个医生专注于给病人看病的过程,沉迷于手术技艺的精进而忽视治愈率,便违背了医疗伦理的本质要求,那绝对不是个好医生。如果袁隆平只专注于杂交水稻在实验室里的研究过程,而不关心水稻的产量多少,那也就失去了研究的意义。不仅如此,收获多少、结果好坏,还是考核过程的标准。一个企业管理者,不仅要注意过程,更要看结果,在以认真严谨的态度来看待过程的前提下,大多数情况还是要以结果论英雄。如果作为一个实际操作者,在专心耕耘的同时,也一定会关心收获。
耕耘作为劳动过程,其价值恰恰需要通过收获这一具象化的结果来确证。如果不问收获,或者没有收获,你可能没有了耕耘的动力和勇气,耕耘也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姜子牙在盘溪用直钩钓鱼,看似只关心过程而不问鱼获,其实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打发时间,在那里静候文王姬昌的到来,这便是他的收获,而不是为了钓鱼而钓鱼。
庖丁解牛的过程非常专注,所以练就了高超的解牛技艺,可想没想到,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得到更多雇主的青睐,获得更多的收益。凭着这身解牛的技艺,更利于在众多庖丁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当庖丁沉醉于“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的境界,享受着“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的时候,来自于心里最大的快乐,很可能是雇主的报酬,而非解牛过程的精神享受。如果一想到明天可能竞争失败,或许会回家待业,内心的沮丧定会使握刀的手颤抖起来。行云流水般的解牛技艺是建立在文惠君的欣赏和市场需求之上的,只有这样才能养家糊口。当他“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的时候,心里明白这一票的报酬一定很不错。这是他潇洒的本钱。
我们是过程和结果、耕耘与收获的统一论者,既要看到过程、注意过程,因为没有辛勤的耕耘,就不会有收获;过程的质量决定着收获的多少。但更要关心收获,没有收获就会失去耕耘的目标和动力。问一下收获就浮躁,就不专心工作,就影响情绪了?这种将过程与结果、耕耘与收获对立起来的说法,是严重脱离实际的。当然,我们也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不问收获,到为了达到目的或取得收获而违背道德和法律,不择手段、为所欲为。
这个道理很简单。可有人说:“我的昙花在今年夏至夜突然绽放,当月光般的花瓣层层舒展时,突然明白所谓‘不问收获’的深层智慧:真正的耕耘者从不是结果的漠视者,而是将收获内化为耕作本身的艺术。”这也过于矫揉造作了,这个道理是人尽皆知,甚至是与生俱来而不用教受的。
或问:“你不同意也就罢了,说人家别有用心有点过分了。”我的意思是:如果现实中人们都“不问收获,但问耕耘”,时间长了,就习惯性地失去了知情权和议价权,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由他人,任人摆布和驱使。这有点像鲁迅《一点比喻》中的绵羊,被脖颈上挂着铃铛的山羊领着走向末路一样,不问目的和方向。故我才说鼓吹不问收获的人或别有用心。
中国有很多类似脱离实际的道德“高标”的格言,本来很浅显明白的道理,让这一番云山雾罩的一绕乎,就变得复杂起来了。如果你相信了这些话,一定会误己害人,没有一点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