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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革轶事 |

这几天,他一直在动脑筋,怎么样才可以得病?
整整一夜坐在煤油灯下,绞尽脑汁地想,灯芯短了一大截。第二天早上,妈妈咬牙给煮了个水泡蛋,说给补补,昨夜一夜通宵辛苦了。他红着脸把蛋给吃了。妈说脸怎么红,是不是熬夜受凉得病了?他支支吾吾地否定了。
妈叹着气说,孩子,别太辛苦啊,身体要紧。
哎,哎,知道了妈。妈妈望着他在羊肠小道上消失的背影,掀起打满补丁的衣角,擦了擦眼角。
春天的番薯地一片生机,绿油油的叶子下面,野人参似纤细的块茎,正在抽条长个。庄稼人都不舍得动它们,偶尔掀个藤,捋个叶,不小心牵扯出来了,都会心疼地重新种回去。谁都把它们当宝贝蛋儿似地疼着,呵护着,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的希望啊。
放了学,将书包在草丛里一放。他悄悄地潜入番薯地里,掀去藤,捋去叶,两手不停地刨土,呵,还真挖到了,一窝就一根细细弱弱的番薯茎。刨出就吃,别洗,沾着土吃,效果特别好。这是同桌小胖告诉他的秘方。据说屡试屡灵。说这话时,小胖的眉毛都在跳舞。
刚挖出来的细茎上全是黄褐色的土,他犹豫了。
我要得病,我一定要得病,脑海中一直有个霸道的声音叫嚣着。他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细细弱弱的茎须半截在嘴里,半截还挂在嘴外面的时候,大嗓门辣椒婶一路小跑地赶来了。“小崽子,你吃了豹子胆了,敢偷我家的地瓜,看我不打死你!”坏了,被发现了,三十六计跑为上计,一撒小腿,兔子似地跑开了。辣椒婶在后面追,他在前面跑。跑了老半天,一看后面没了影子了。他赶紧跑回来,取出书包,往家走。
没到家门口,老远就见院子里围了好多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像一大团的苍蝇,这儿一群,那儿一堆。辣椒婶的声音最大,像雷声,轰得人脑袋嗡嗡地响。雷声过后,他听见妈妈不停地在赔不是,小声地,细细弱弱的,像他吞下肚的番薯茎,仿佛被风一吹就无影无踪了。
辣椒婶捧走了他家唯一的能下蛋的鸡,像个得胜的将军耀武扬威地带着一群人离开了。他从墙角探出头来,看着妈妈不停地掀起衣角拭着眼角,打满补丁的衣角像午后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夜很深很深,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整个村庄都沉睡了,他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家。门吱嘎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心想肯定惊醒母亲了。还好,没什么动静。悄悄地爬上床,没敢点灯,就睡过去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真的病了,病得很严重,妈妈背着他,跑了好远的路,在镇上街角的一个药店里,买了几颗像曲奇糖果似的药。他舔了舔,是甜的。
真是甜的,还是热乎的。他在梦里不停地舔着,舔着,……
天亮了,枕头边放着两根煮熟的番薯,其中一根只剩下半截了,半截的番薯皮还耷拉在他嘴边。
还有一张纸,纸上娟秀的几行字:孩子,番薯熟了!-----妈。
20019.2.28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