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杂谈 |
分类: 文坛诗话 |

经过三十多年的创作实践,当代小小说的文体开始趋于完善成熟,优秀作品不断产生,也涌现出了一批独特艺术风格的小小说作家。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先前那种以一篇红天下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如何让自己的写作有持续高效的状态,好作品脱颖而出,会成为每个致力于小小说创作的作家必然要面对的一个问题。生活是文学最好的素材库,小小说作家中不乏生活型写作者。但以日常生活为素材来源的现实主义写作同样易写难工,很多小小说作者只是在生活表象上下功夫,缺乏主题思想的递进式开掘,极易滑入浅层面的“故事化”写作的窠臼。侯发山却能独辟蹊径,从平实的生活中深掘出一口属于自己的文学之井。
侯发山的作品,写作视角倾向于生活真实,文字质朴,情感细腻,笔下的人物形象也都非常的朴素,贴近生活本色。作品好读耐读,不粉饰不雕琢,字里行间透着真情,浸染自然清新的乡土气息。作者是用心在写自己的生活感受和所见所闻所思,创作姿态尤显真诚。
《心锁》的主人公“锁王”刘师傅开锁技艺高超,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同时也因为一门绝技在身而被人敬重,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于是不少人动着心思采取金钱开路、美色诱惑、威逼要挟,以期得到刘师傅的绝技,均被刘师傅窥透心思一一拒绝。刘师傅考虑到自己年迈为怕手艺失传而招徒,经过层层筛选,初步物色了大张和小李两个年轻人。一段时间学习后,大张和小李配个钥匙修个锁的都不成问题,但还是没有得到刘师傅的真传。大张聪明伶俐,为人热情豪爽;小李木讷老实,心地善良。两个徒弟各有千秋不分伯仲,刘师傅决定对他们两个进行一次测试。大张轻松开锁,小李技逊一筹。就在大家以为测试结束,大张胜券在握时,却不知刘师傅的测试才真正开始。
刘师傅平静地问大张,说你打开的保险柜里都有什么?
大张喜形于色,悄声说师傅,保险柜里有一沓百元的钞票,一枚金戒指,一块手表,一挂项链。
小李的鼻尖上渗出了汗珠,笨嘴拙舌地说师傅,我没看保险柜里都有什么,您只让我打开锁。
刘师傅当场宣布小李正式成为他的接班人。刘师傅语重心长地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必须做到心中只有锁而没有其他东西,心中还必须有一把不能打开的锁,那就是欲望!师徒一问一答,即分出胜负。这场测试比的是技艺和德行。锁匠开锁为业,开遍世间奇锁,却无疑首先要给自己的欲念上把锁。作品构思巧妙,尤其结尾意味中含警醒,但凡做人做事,重在品德先行。像这种既注重生活真实又能赋矛作品深层内涵的追求,无疑会给作家的创作注入“脱俗”的品质。
《风景》以修鞋摊为道具,反映出当下社会生活中的迥异心态,刻画出父子俩身处不同时代却殊途同归的认识观。作品巧妙运用对比表现人物心理的落差,给读者留下了诸多思考余地。老人当年没觉得修鞋丢脸是生活所迫,也是对自己命运的认可;而今儿子没觉得修鞋丢脸是思想的成熟,也是对一种职业的理解和尊重。作品通过父子前后态度的对比,不动声色的文字叙述,让这种对比与落差潜移默化深入读者思维,主题自然而然升高。知识能改变生活,同时也能改变思想。
以老人从事补鞋这种“低下”职业为耻的孩子,在慢慢成长后,开始转而接过老人手里的鞋子,承担起生活的担子,并从中找到自己的人生追求。侯发山并没有做浪漫化的处理,他写出了孩子大学毕业后的失业无助,写出了穷途末路之后才突然更加务实的青年一代的精神历练。虽然接过了父辈手中的钉鞋钉,却并没有重复父辈的命运,而是把一种看似简陋的谋生技巧,提升为一个事业的追求。一个补鞋摊升级为皮鞋清洁公司,虽然规模尚小,但是发展前景已不可估量。
侯发山开始转向系列化写作的努力。从孤立的篇章,转而为构建一个自己的文学讲述体系。通过这样的一个努力,创作出类似“康百万系列”这样的作品群,从自己熟悉的生活区域中,进行更丰富的艺术采撷。在同类题材创作中,既追求形式上的变化,又在主题的深度挖掘上进行着有层次感的不懈努力。侯发山的康百万庄园传奇系列颇值得一读。
小小说文体创作一直面临着一个“雅与俗”的选择,究竟应该走“阳春白雪”式的小众化路线,还是瞄准“下里巴人”式的通俗化市场?显然,囿于字数的限制与贴进生活的文体定位,大众化的雅俗共赏才真正应该是小小说生命的根基,是小小说生命活力的体现。在阅读趣味里体现它的精神内涵与平易近人的体裁优势,才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时尚读写。侯发山以巩义历史故事题材为根本,创作了《康百万的故事》《留余溯源》《贼上贼船》《祖传家训》等作品均是可圈可点的小小说佳作,人物生动形象,小故事大道理,又因写作过程中以历史作为大背景,更彰显出其厚重的文化底蕴。
这当中,我以为《留余溯源》是写得最好的一篇。
康家的生意规模越来越大,不仅经营行当多,更是利用洛河和黄河航运的便利条件,把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可是康百万发现生意大了,利润却没有上升,经过调查,大家都按照他的旨意在循规蹈矩地做事,寻求利润最大化,并没有投机取巧,更没有吃里爬外。原因出在哪里呢?
一日,康百万在黄河边旁观一老汉拿着一个大舀子捞鱼。(大舀子:一种简易的捕鱼工具,好比厨房里的笊篱,只不过大一些而已)于是笑言老汉所用的舀子的洞大,只能捞到大鱼,小鱼捞不到。却不料招来老汉一番说教:如果舀子底部没有窟窿,想“一网打尽”,大鱼小鱼都不放过,怕是以后一条鱼也将捞不到。
老汉说,有句古话叫作“漏水的勺子才能舀到大鱼”。这是为啥?因为漏水的那些孔,不但没有影响俺们捕鱼,反倒如渔网一般,减轻了水的冲击力,捕大鱼如探囊取物。康百万又言,如此这般何时才能将鱼篓装满,老汉却说不稀罕小鱼。如果连小鱼也不放过,天长日久,河里还会有鱼吗?不留鱼,俺们渔民日后咋生活?后世子孙咋生存?赶尽杀绝那是自掘坟墓!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更何况言之有理。康百万顿悟经营之道:留余忌尽,忌盈忌满,福不可享尽,势不可使尽,心机不可用尽,留余不但是昌家之道,也是做人之则。
作者巧用历史故事说理,作者写者有意,读者读来有心,世事之理,尽在其中。留耕道人《四留铭》云:“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盖造物忌盈,事太尽,未有不贻后悔者。高景逸所云:“临事让人一步自有余地,临财放宽一分自有余味。”推之,凡事皆然,于古于今皆通行。
“我们康家兴旺三百多年了,其主要原因就在这里。你想想,如果没有了国家,我们的生意能顺利做下去吗?如果没有了老百姓,我们的生意做给谁去?如果没有其他商号的小船,怎么显得我们能装10万石(注:石为旧时计量单位,一石三百斤)货物的太平船?”
此番感慨与发问,振耳发聩,值得我们当代人深思。此类题材的上佳作品还有《贼上贼船》《祖传家训》等。似乎在有意无意之中,侯发山汲取了古代优秀小说“三言二拍”中的某些积极健康的精华成分,或励志或推崇或警示或针贬,小故事之中蕴含大道理,世态常情中识人谙事。这些悠久又厚重的历史文化为侯发山的小小说创作注入另一股新鲜的血液与活力。
《唐三彩》从展示悲情、表达恩情或者同情心这样一个老套的角度,转入到了对于人精神的激发和鼓励上。在展现这种精神的同时,也连带促成了情节的转折发展,可谓是在主题和形式上相辅相成。《康乡长的忙》写小人物的烦扰和精神刻画,我们看到了一个务实的官员形象,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计划,实实在在地引导着村民的改变,给他们的精神世界里注入了新的信仰,改变了坐、等、靠、要的陋习,积极主动地去掌握和改变命运。一个对现实深切关注的写作者,他必然会相信希望的存在,事情总是在不断发展,未来总是出现种种可能。
侯发山的作品有一个明显特点,不只是讲述事情的表面,而是深入到情节深处,去探究背后的精神因子。这种探究有时会引出对于职业道德和人性的拷问,譬如在《警察老谭》中,身为“正义使者”的老谭,在勇斗歹徒获得嘉奖之时,反思的却是因“见义勇为”而牺牲的那个市民的刺痛。也许对方不应该就那么死去;也许英雄的出场,并不像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华美。这些背后的是是非非,都在老谭的自我拷问里,摆到了读者的面前,促使读者去深度思考并进行种种选择,去权衡背后的社会因素和伦理价值得失。
侯发山长期生活在基层,多年来创作勤奋,已出版小小说集十多部,入选多种年选和精华本。他的小小说或扎根现实生活,或从历史文化中汲取营养,这些作品在语言上颇为讲究,叙述中虽然没有设置紧张的情节,没有文字的煽情,但通篇弥漫着淡淡的情思,让人读来心生感动,又蕴含着深沉的思想与智慧,读罢细思,回味悠长。
2019.1.27日晚兴安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