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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书《金瓶梅》天下皆知,数百年间文学界关于它的点评众多,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张竹坡版。那么张竹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与《金瓶梅》有着怎样的故事?
上个世纪80年代,一套湮藏民间的清代彭城张氏族谱在徐州重见天日,完整还原了其家世生平。张竹坡点评《金瓶梅》的前前后后,也因这族谱记载清晰呈现在世人面前。
本期《档案穿越》,扬子晚报记者走进竹坡故里、徐州铜山镇汉王乡,去感知这位25岁点评《金瓶梅》,却因此而不被世俗和家族容纳,终究郁郁寡欢,29岁便英年
说《金瓶梅》和张竹坡,不能不提我国著名金学研究学者吴敢,正是他在30多年前发掘了彭城张氏族谱,进而翻开了学界研究张竹坡的崭新一页。
“其实带有张竹坡评点的第一奇书,一直是《金瓶梅》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版本。”在徐州家中接受记者采访时,吴敢说,长期以来大家只是大概知道张竹坡是徐州人,但对其家世生平始终未解。“随着《金瓶梅》研究的深入和中国古代小说理论批评史课题的逐步展开,这越发引起国内外学者的重视。”
所幸,彭城张氏是徐州望族,其后裔主要散居在徐州市区和铜山、萧县等地。吴敢先根据地方志编制出《彭城张氏世系表》,并把近现代地方名人、彭城张氏第十二世传人张信和作为访求的起点。“从那里我知道铜山有一部张氏族谱。”
1984年5月29日,吴敢骑自行车来到铜山,拜访了族谱的保存者张信和,他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
张信和从房内梁上取下一个包袱,里面正是那部珍贵的乾隆四十二年刊本《张氏族谱》。张信和说他父亲爱读书,重文物,文革时为了让族谱免遭损毁,冒险将它秘藏在梁端,直到临终时仍叮嘱儿孙珍而视之。
1984年七八月间,在铜山县竹坡后人张信和等人的帮助下,吴敢又找到康熙六十年刊本《张氏族谱》与道光五年张协鼎重修刊本《彭城张氏族谱》各一部,以及其它一些张氏先人诗文集抄本。
“这些不同刊本《张氏族谱》,展示出张竹坡的家世及生平,金学界困扰已久的未解之谜至此终于有了答案。想来,竹坡先生有见于此,也能含笑九泉吧。”吴敢说。
根据吴敢的指引,记者来到铜山汉王乡,拜访了张氏族谱如今的掌管者、竹坡后人张信和。
古朴的装帧、泛黄的纸页、俊秀的字迹……记者面前的《张氏族谱》一如吴敢所描述的那样。“这是乾隆四十二年刊本《张氏族谱》,对张竹坡生平材料的记载最为详备。”张信和熟稔地从厚厚七卷族谱中,找出了与张竹坡相关的内容
张竹坡名道深,字自德,号竹坡,以号行世,祖籍浙江绍兴卧龙山。明代中叶,其高祖张棋始携眷来徐,客居铜山吕梁。明嘉靖年间,其曾祖张应科迁居徐州后,张家显赫一时。自清顺治八年恩赠张竹坡曾祖父张应科为骠骑将军起,至清嘉庆帝授张文鼎为奉政大夫止,“皇清诰敕六十一道”。
点评奇书>>
闭户半月,完成10余万字《金瓶梅》评点
“兄读书一目能十数行下,偶见其翻阅稗史,如《水浒》、《金瓶》等书,快若败叶翻风,晷影方移,而览辄无遗矣。”在一篇长约千言的《仲兄竹坡传》中,张竹坡的弟弟张道渊说“兄精神独异乎众,能数十昼夜目不交睫,不以为疲。”
康熙三十二年(公元1693年)秋,张竹坡“家居与客夜谈,闻及北京长安书社,每聚天下名流,极一时之盛,遂起胜心。次晨,客晓梦未醒,而竹坡已束装就道北游京师。至社,长章短句,赋成百余首,众皆倾倒,一时传誉竹坡才子”。
就是这样一个少负才名,在诗作中自言“我志腾骧过于虎,壮志凌霄忘拂云”的青年俊彦,却五次参加乡试皆铩羽而归。不仅如此,其父张翊奉母家居终生未仕,与两兄张胆、张铎的户大丁旺、官运亨通,形成鲜明对照。张翊去世后,年仅15岁的竹坡即开始为衣食而奔波,饱尝了人间冷暖和世态炎凉。
如是种种,无不为竹坡后来点评《金瓶梅》埋下伏笔。“正是因为有如此切身的经历,竹坡才有那么浓烈深厚的感触。这是他对‘他人炎凉之书’产生巨大共鸣的直接契机,也是他写出无数精警妙语的原因之一。”吴敢说。
康熙三十四年(公元1695年)三月,清明节前后,在徐州户部山家中之鹤皋草堂,不满26岁的张竹坡提笔濡毫、闭户半月,完成了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事业写下了10余万字的《金瓶梅》评点。
至于意图,除了上述种种,或亦如他对弟弟张道渊所言:《金瓶》针线缜密,圣叹既殁,世鲜知者,吾将拈而出之梓以问世,使天下共赏文字之美,不亦可乎?
后世流芳>>
曹雪芹写《红楼梦》都深受他影响
张竹坡的心愿,无疑在数百年之后的当代变作现实。“他不经意间为中国小说理论留下了一份光彩夺目的文化遗产。”吴敢告诉记者。
在徐州铜山区档案馆,记者见到了张竹坡点评版的《金瓶梅》。对于这本因许多秽亵描写而为封建士大夫所不齿的小说,张竹坡以其独特的艺术鉴赏力写下了“第一奇书非淫书论”的评语。他认为,《金瓶梅》充满愤懑气象,是一部泄愤的世情书,是一部史记,是作者呕心沥血之作。
吴敢说,张竹坡《金瓶梅》的评点,或概括论述,或具体分析,或擘肌分理,或画龙点睛,涉及作品的题材、情节、结构、语言、思想内容、人物形象、艺术特点、创作方法等许多方面,对小说作了全面、系统、细微、深刻的评介。
从文学鉴赏方面说,张竹坡的专论及108条读法,是《金瓶梅》的阅读指导大纲。如“因一人写一县”、“一百回是一回,必需放眼光作一回读”、“读《金瓶梅》必须静坐三月方可,否则,眼光模糊,不能激射得到”、“《金瓶梅》不可零星看,如零星,便止看其淫处也,故必尽数日之间,一气看完,方知作者起伏层次,贯通气脉,为一线贯穿下来也”……
尤其可贵的是,张竹坡在评点《金瓶梅》时,提出了“典型”这个概念,这在我国文艺理论史上是第一次。美国学者戴维特·罗依认为,曹雪芹的《红楼梦》显然深受张竹坡评论《金瓶梅》的影响,张竹坡的评论是“很有光辉的文学批评”,“在中国文学批评史应给他一个重要的地位”。
在金学家眼中,《金瓶梅》的产生,使中国小说取材、构思、开路、谋篇扩及社会整个领域,写生活,写现实,写家庭,写社会众生相,成为小说家的基本思路,开创了中国古代小说创作的黄金时代。而张竹坡“《金瓶梅》是市井文字”理论的提出,使中国小说理论摆脱了雕章琢句、随文立论的八股模式,奠定了中国古代小说美学的基本支柱。
坎坷一生>>
因评点《金瓶梅》为族人不容,郁郁早逝
然而后世赞颂竹坡终不可闻,在他那个年代,点评《金瓶梅》即便再满溢才华,也只会被封建礼教视为异端。张信和介绍,在张竹坡生命的最后几年,因为评点、刊刻、发行《金瓶梅》,竟至贫病交迫、有家难归的境地。
康熙三十七年(公元1698年)春,张竹坡离开了寓居了一年多的苏州,沿途北上。如张道渊所述,“兄好交游,北上遇友于永定河工。次,友荐兄河工效力。兄曰:吾聊试为之”。然而就在工程结束不久,“一夕突病,呕血数升,同事者相惊视急呼。医来,已不出一语,药汤未沸而兄奄然而逝矣。时年二十有九。”
“一代才子,其年不永,令人扼腕。时康熙三十七年九月十五日,遗妻刘氏,并二子二女。”
自古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一生钟情于《金瓶梅》且愤世嫉俗的张竹坡更因评点、刊发《金瓶梅》而为后世族人所不容,险些被逐出象征着族权与家史的《族谱》。
在张氏族谱中有一篇《张竹坡别传》:竹坡才子。稽首为伯量公犹子,恃才傲物,曾批《金瓶梅》小说,隐讥刺,直犯家讳,非告示误用其才也!早逝而后嗣不昌,岂无故欤?
张信和告诉记者,这段话是张竹坡的四世族孙张省斋修家谱时对张竹坡近乎刻薄的评价。纵观整套家谱,除了张道渊为兄长所著传记,后人却很少谈及张竹坡这位祖先。
尽管如此,张竹坡的名字还是在氏族家谱中永远留传下来,这使得张氏族谱成了破译张竹坡身世之谜的唯一钥匙,告诉世人一个真实的充满悲情色彩的旷世奇才。
2019.1.6日早8时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