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杂谈 |
分类: 文坛诗话 |
白草:我记得你是从1989年大学毕业那年开始创作的,请谈谈你第一篇小说发表时的情况,以及当时的感受和情绪。
石舒清:第一篇小说叫《田长工小传》,发表在宁夏一个地区的文学刊物《六盘山》上。那时候社会风气似乎不是很好,文学杂志大概是在纷纷变脸,以求出路。《六盘山》杂志当时也办了几期增刊,我那篇小说正发在一期增刊上。封面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女郎,我暗暗有些不快。但还是为作品的发出而高兴,买了一盒什么烟送给责任编辑,烟他没收,说了一些勉励的话。那时候我还在上师专,返回学校时,心里总是不停地涌涨着一种东西,我觉得我和街上往来的普通人不很一样了。后来得到整整一百元稿费,那时候我一月的伙食费时我按捺不住,张扬开了,结果钱被人信誓旦旦地借了去,后来过了很久才好不容易还我。
现在回想我的第一篇小说的发表,就像农村女首次坐月子那样,有一些辛酸,但也有着诸多甜密可资咀嚼和回味。
白草:你有不少作品是直接抒写童年记忆或生活的,其中有温馨与安详,也有那种不可述说的悲哀。
石舒清:童年生活的确对我的写作乃至性格的形成有着很大的影响。我的许多小说都是直接写我的童年生活的。我一直感到自己是个缺乏力量的人,对成人世界屡屡觉得无奈与失望。我觉得一个人的童年期真是太短了。童年的真纯、无伪无畏、梦幻般的感觉都是成人所具备的,人在辞别童年的时候将人的这些美好的成分也一并丢失了。我有时候幻想着能借助文学或其它艺术手段重返童年的状态里去,但经历了成人的世界就怎么也返不回去了。而且如果再往深透里想,就觉得即使重获童年时光,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一直渴望我能写出童年留在我心里的那种感觉,但是根本不可能写出。我就想着能尽量多写一些孩子,至少要让我笔下孩子的数目,多过成人的数目。
白草:李敬泽曾用“僻净的精神资源”来表述你的创作背景或资源,这是非常准确的。
石舒清:我觉得一个作家有没有依托的背景是很重要的,有了就是咬定青山,没有就是浮萍无根。
应该说我是有一个大可依托的背景的,这个背景,与其说成是伊斯兰精神,倒不如说成西海固人的凡常生活更准确些。我非常喜欢、心疼那一块土地和生息在那块土地上的人,隔一段时间回去,见到的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像一律是你的亲人。逢集市的时候,我有时会立在一个地方看一张张我从童蒙初开时就熟识的脸。我远远没有写好他们,远远没有写透。面对一些生活和一些人,有时候真为自己只有这样一枝笔而感到力微和绝望。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当一个画家好,直接画出那些独特的面孔和眼神来。
再说一遍,我有西海固这样一块富足阔大而又深远的背景,实在是我的福祉。
白草:能否谈谈家庭对你生活、创作上的支持及影响?
石舒清:我还是觉得婚前的那些时光好,成家后必须要担起一责任来。我结婚前身心都很独立,父母只知道庇护我、任由我,从不干涉我、介入我,我如果关起门来在屋内待一天,父母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异常的事情。而且父母亲直面和担负生活的那种耐力和韧性,那种对信仰的虔诚和坚定,那种定时对自己的洁净和礼拜,无疑是对我有着深远的影响的。
白草:你平时的阅读量很大,对你影响最深的中外作家有哪些?
石舒清:从精神气质而言,我喜欢托尔斯泰、鲁迅、萨迪等人,心态平和的时候很喜欢苏东坡。从艺术角度来说,喜欢蒲宁、契诃夫、史铁生等。如果范围放得大一些,不仅限于文学,那么还有一些人我是很喜欢的,譬如苏格拉底、帕斯卡、凡高、徐渭、李贽等。
我喜欢一切具有苦修经历和冥想面目的人,哪怕他不是作家、艺术家,也不打紧。
白草:你在小说叙事风格方面程度不同地呈现出抒情散文式的特点,这是不是可以说更接近于你个人的性情?
石舒清:实际上我是一个喜欢和适合独处的人。与小说相比,我更喜欢随笔写作。《风过林》就更接近随笔吧,不遮掩,不营造,不掐头去尾,就想直抒胸臆,就想淋漓尽致,说个痛快。与读一个作家的小说相比,我更喜欢读他们的随笔、信件,自然如果是日记那就再好不过。我一直指望与人的交往能更直接些,和自己交流或剖析自己时,也希望自己不要躲避和迂回。落实到文学,也因此就更喜欢散文体、日记体的了。
白草:此次荣获鲁迅文学奖的短篇《清水里的刀子》,无论在主题、情节还是境界方面,大体上能够代表你个人一贯的创造风格。请介绍一下当时写作这篇小说的情况。
石舒清:写作和女人生孩子大概有一些类似处,就是首先感到腹内有个生命在,但未生出之前,任何高明的女人都不能肯定这孩子是什么样的,性情如何,命运如何,都是不知道的,更近于一种秘密,又往往是木已成舟,是怎样就怎样了。
我写《清水里的刀子》和写其它小说并无什么两样,过程简单到几乎没有什么可讲。我那时候写东西很快,短篇小说往往一天到一天半就写成了。记得当时我把《清水里的刀子》与另外一篇小说一并寄给《人民文学》的李敬泽,我自以为另一篇小说是好的,但李老师却留了《清水里的刀子》,现在看来,李敬泽算是有眼光的了。
应该说《清水里的刀子》是在一种浑然不觉的状态里写出来的吧。对一个创作者而言,浑然不觉的状态大概是更好的。如果我当时摩拳擦掌地要写一篇获鲁迅文学奖的小说,那肯定会写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
写作说到底是一件照虎画猫、临池羡鱼的事情,什么时候照虎画出了虎,什么时候跌落梦境一样跌落水中,和鱼相融,鱼我不分,什么时候就算是写出了一篇好作品。
我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因此我渴望着。也正是因为总是临池羡鱼而不得鱼,使写作在几乎所有的作家面前都成了大困难。
2018.12.7日早4.45分于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