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转载 |
他也是小说家
——我心目中的杨黎光
崔道怡
报告文学出类拔萃
近年我结识的作家里,获奖最多的是杨黎光。国家级奖八项,省市级奖九项。其中,从1995到2004,九年间连续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鲁迅文学奖。“鲁奖”三年一届,首届至三届,连续获奖的,唯有杨黎光。另五项国家级奖,也是在这期间,由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以冰心、徐迟等散文、报告文学大师名义颁发。《瘟疫,人类的影子——“非典”溯源》一书,既获鲁迅文学奖,又获第三届“中国报告文学‘正泰杯’大奖”。在同辈作家中,这也是唯一的。
他获奖作品的体裁,除一部散文,都是报告文学。散文《走不出外婆的目光》,曾使众多读者潸然泪下;六部获国家级大奖的报告文学,都曾被中央、地方各种报刊连载、转载,有的还被搬上银幕、荧屏。因此,在许多文友眼中,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报告文学作家;对他了解更多的朋友,则称他是文学的多面手。因为,他获奖的作品虽是报告文学、散文,但他跨进文学殿堂最初的创作,却是长篇小说。1990年出版了第一部《走出迷津》,1991年随即创作了第二部《大混沌》。
体裁并无高下之分,品质全在作品本身。同为报告文学,有的实际是文学形态的广告,有的不过是记叙详尽的新闻。惟其作家不仅富于艺术素养,而且具有哲理情思,才可能创造出真正的艺术品。写报告文学,面对真实的人和事,更需要独具慧眼,形神别致,鞭辟入里,涵蕴深邃。杨黎光的报告文学便是如此,每一部无不是他对抒写对象体察细致、探索入微、追根溯源、深思熟虑的成果。同样的人和事来到他笔下,便别开生面,焕然一新,生发出使人眼前一亮的光辉。
这非单凭技巧就能做到,根本缘由在于作家品格。杨黎光是感应时代召唤,顺应岗位需求,把笔从小说转向报告文学的。1992年他从安徽来到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在这片热土上,在特区报业中,他领悟“社会转型期间人人都在经受欲望的考验,遍尝诱惑之苦后,又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他明确“因为欲望煎熬使人‘睡不好觉’,我把精神家园物化为‘枕头’,一个想睡就能睡着的‘枕头’,我希望人人都有。”为此,他转以报告文学的形式,探讨重大的精神课题。
他是一个为人提供“精神枕头”的报告文学作家。因而,当有人出一百万要买断那部正在连载的《没有家园的灵魂》版权时,他不为所动。当有人出三十万要他给指定的人写传记时,他袒露心迹:“我不只是为钱写作,钱够花就行了。”而他的“生活标准不高”,恪守“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看球、不乱交朋友”的自律规则。不看球,是因他身为深圳报业领导,工作繁忙,写作全靠挤业余时间。每天下班后,沉浸创美中。若以同样时段产品数量计算,他也遥遥领先。
当今,在有些作家眼里,社会责任感已经成为可笑的话题,似乎他们纯系个人产物,跟社会毫无关联的——这心态才真真可笑。杨黎光选择报告文学,则是自觉承担社会责任。2003年春“非典”肆虐,接到广东作家协会通知,他毅然奔赴抗击“非典”的第一线,跟白衣天使并肩“作战”,为人类留下了“影子”。这在他心目之中,乃是“义不容辞,天职所在”的事情。而这一类作品,又正因了他的及时投入,才得以化生活瞬间为艺术之永恒,创造成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正是这样,他的报告文学,既有现实的可读性,又有历史的文献性。《惊天铁案》,《生死一线》,悬疑惊险,谁不想看?《死缓自白》,《“非典”溯源》,人生宝典,值得留传。而以作文与做人之综合素质衡量,也应值得珍视并弘扬的,是他写报告文学所体现的作家素质。在这个意义上,1996年广东省评定他为“跨世纪人才”,1999年深圳市授予他“优秀专家”称号……凡此一类对杨黎光作文与做人品格的褒奖,跟文学大奖相映相辉,都是具有同样贵重的价值和意义的。
小说创作别有天地
评论家何镇邦与《时代文学》主编李广鼐合作,在刊物之“作家俱乐部”里连续展示“名家侧影”。这一专栏,独特新颖,每期所发文章,犹如群星捧月:请各方面文学名家,从不同角度评论各类型卓有成就与特色的知名作家。论者由何镇邦邀请,同时也由被评论的作家点名。这一期推出杨黎光,他便点到了我。我是个退休多年的老编辑,说不出评论性见解;我的赏析对象主要在小说,对报告文学并不在行。杨黎光却坚持要邀请我也来占一席之地,让我既荣幸又感动。
切身经历使我深知,在有些作家的眼里,编辑只不过是一叶“摆渡”,上岸后便跟你“白白”了。前恭而后倨,一阔脸就变。你晓得他穿屁股帘时候的事,他怎么会还承认你?况有同事上司“著述”,把账都记在他名下,你个“责编”,能算老几?这情状使得我心灰意冷,对那些人和事敬而远之。却不料杨黎光找到我,让我这个从未经手他的作品、早已没有发稿权的退休编辑,审读他的小说。而我虽曾读过他的报告文学,但对他艺术成就的认知,却更看好他的小说创作。
早在18年前,他的长篇小说创作,就已显露艺术才华。处女作《走出迷津》,素材来自他担任团干部时的生活积累,构思来自他担任法制文学刊物编辑的经验。这些积累与经验,形成为他笔下人物的性格印记和命运轨迹。一场突发大火,定为刑事案件。情节扑朔迷离,教人不断猜疑。其结果,最不可能成为嫌疑人者乃是真正的罪犯。故事虽然是破案,而其内涵启人深思:人性如此复杂,决不是单纯的善恶能概括,也不是简单的嬗变就可以解析的。人生的迷津,深沉而诡谲。
杨黎光对人性的复杂与人生的迷津格外关注,凝聚成为创作意念。一年后,这意念在脑海突然闪现,他即刻抓紧,开始了《大混沌》的构思。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生活素材积累的故事,几乎全凭虚构功夫。安徽农村妇女吴梅枝,说自己害死了丈夫,因为两人是名义夫妻——河南流落来的小侉子被吴家收为童养婿,但他不能传宗接代。解放后他被选为党支书,却不愿走当官路,躲进林场,热心公益,呵护一位女“右派”。这样的好干部,“文革”初却被人用“专政棍”打死。
是谁置吴书记于死地的?小说提示了七名嫌疑人,一个个都曾跟他有过这样那样的纠葛。他呵护的女“右派”之子葛铭追查凶手,而最终确认的凶手竟然是追凶者本人。葛铭误认为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吴伯坑害了母亲,小小年纪,深深积怨,刹那间激化为报复的邪念。情节一波三折,人性之“大混沌”,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显现了出来。这部小说,看似写的破案推理,实际上是以故事情节的离奇,演绎人性与历史的真谛,引导读者经由阅读快感获取思想启迪。
芸芸众生,悲欢离合,为什么各有自己的性格和命运?浩浩史册,秋雨春风,为什么各有不同的处境和前程?杨黎光就是要通过艺术的途径,无论写报告文学还是写小说,都对历史与人性进行追问。他力求以自己独特的视角、细微的观察、富有诗意和哲理的描述与发掘,提出并解答当代最宽广又最实际的精神课题。先于报告文学获奖前,他已经在他的小说创作里基本上做到了。而在我看来,他之代表性的、里程碑式的长篇小说,是他去年精益求精修订的新作《园青坊老宅》。
这部长篇小说的创作源头,却是在杨黎光小时候。二十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他生活在长江边的古城安庆,家住一幢徽式老宅。老宅原是清末一处官邸,有三进深、三堂屋和一座后花园,那时有19户人家。一段难忘岁月,沉淀在他心里,直到明确该把宝贵记忆转化成为艺术。1991年时,他就已经写好了小说的结尾,一场烧毁老宅的大火便已点燃。后因调往深圳,随后又转向报告文学,这部小说搁置下来。历经十八春秋,终于酝酿成熟,《园青坊老宅》犹如一坛陈年老酒。
《老宅》标志新的里程
长篇小说创作从其源头来看,可分两大类型:一是生活积累的艺术再现,一是作家意念的灵感闪现。《走出迷津》可谓前者,《大混沌》便属后者。前者分量,在悠远、广阔、深厚。后者价值,在新颖、机巧、精到。厚重而又巧妙,更能成为上品。《园青坊老宅》便是这样的力作,是杨黎光在小说创作上所凝聚的心血结晶。这部长篇在对中国命运有深远影响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背景上,交织描绘一个个小人物性格命运、一户户小家庭喜怒哀乐,展开一幅历史与人性的画卷。
生活虽有真实依据,作品却是虚构演义。情景的真实生龙活虎,情节的虚构经天纬地。走过漫长岁月,老宅传到齐家。在郊区当教员的齐社鼎,在不该回家的星期五晚上,冒着蒙蒙细雨摸进大门。突然门楣闪过一道白光,他因惊吓引发中风。那一道白光,隔些时便在老宅里出现,使居民们不断受到惊吓,以至有人因此而死。白光究竟是什么?作品开篇结下扣子,直到结尾才能解开。而白光之谜,是外在因素。浓郁的生活味道,巧妙的编织技艺,才是其内在强劲的魅力。
既然是历史与人性画卷,便如《清明上河图》,让观者巡视琳琅满目的群像,《园青坊老宅》的特色正在这里。19户30多人,笔墨有浓有淡,却未安排哪一人或户为主人公,刻画的是特定时期和地域的社会缩影。一段段情节,似一棵大树上的果实,同一根系而各具色香;一个个人物,似一节车厢里的乘客,五湖四海又行程一致。它是生活之树、历史之车、社会之景经由作家匠心设计、苦心经营、精心结撰而成。总体和谐完整,细部飘逸灵动,情节情景中回旋着交响乐章。
成功的小说,应是对一定时期和地域人之生存状态与生命价值的艺术反映。作家对此感悟深浅,决定作品分量等级。出色的小说,内涵丰富,意旨深沉。若生活本身底蕴多味隽永,作家珍重原型就更耐人咀嚼,《园青坊老宅》便是这一类小说。在老宅里,人们畏惧恐怖的“白光”,即将拆迁带来希望。而拆迁又使人陷入了“寸土”之争。为抢地盘,大打出手,兄弟反目,邻里成仇。作品把历史转型期中普通百姓为求改进生存质量而患得患失的状态,触目惊心映现出来。
刚从“以神为本”劫难中解脱,“以人为本”理念尚未确切落实,“以金为本”方兴未艾。这样的时期,该从过去的岁月汲取怎样的教训,是每个有心人该思考的课题。这一时期的作家,有责任以艺术对现实与未来发言。杨黎光就是在关键时刻重新审视老宅的,他的这部长篇新作,可谓当代“警世通言”。而小说传递的,不仅有沉痛教训,一系列爱情、亲情、友情以及人与人间美好、善良、侠义、温馨之情,也在润泽心灵,《园青坊老宅》以其深沉而丰美给读者以营养和信心。
对于长篇小说创作成色的评判,既在于阅读当时获得的快感与启迪,也在于读后回味的浓淡与时间。杨黎光的《走出迷津》和《大混沌》,我是在它们出版15年后才来看的,仍然能够唤起我的兴致和感叹,可见经受住了岁月的考验。他的这部新作长篇《园青坊老宅》,是在书出版前送给我看的。因我先睹为快,便抢先发表我的观感,这是从来没做过的。之所以如此,是因我相信,《园青坊老宅》已登上了他前所未有的艺术高度,标志着他文学之路开始走进新的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