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作品语言艺术学习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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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照片取自网络,谢谢
1 引言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
文学作家是语言艺术的驾驭者。
一个成功的文学作家,理所当然的,必是一位语言艺术的大师。在古今中外文学史上,这样的大师不少,但是具有纯粹民族特色的,却并不多见,外国的,我们可以举出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莎士比亚……的名字;而中国的,我们不会忘了曹雪芹、鲁迅……和老舍。
老含无愧于这个光荣的称号,这篇札记将分别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对此加以证实。
2 地方化
老舍自幼至长生活在北京,对北京的风俗民情相当熟悉。作品中保持着极其浓郁的地方色彩,自不须说;连他的语言(不管是小说、散文、剧本、论文;也无论是叙述、描写,对话……)也都用的北京话。当然,作品中过多的方言土语,会令读者不好理解;但老舍用的方言是经过了选择与提炼的,不像港地报屁股的「粤语小说」那样芜杂。老舍作品因成功地选用了有生命力的北京话,使作品中人物形象鲜明生动,生活气息濃厚,地方风物、民情习俗也都真实感人。有个作家说过,常有一些作品故事性虽不强,但却写得很有地方色彩,叫人看了如同到过那个地方,且对这种浓郁的色彩着了迷,这种作品应该说仍是可取的。老舍和一些大文豪一样,他的作品这二方面都不缺乏,因此,具有双重的魅力。尤其对于想从文学艺术作品中了解研究旧中国的异国读者,它们更有吸引力。可以这么说,老舍的许多小说,彻头彻尾地是中国式的--不熟悉的人写不出他那种「调调」。他小说中的人物命运或许在外国作品中可以找出雷同的,但整个作品的格调却属于他所专有的。
以下试从其短篇中举出几个实例:
有的在庙会上去卖艺:踢两趟腿,练套家伙,翻几个跟斗,附带着卖点大力丸,混个三吊两吊的。有的实在闲不起了,去弄筐果子,或挑些毛豆角,赶早儿在街上论斤吆喝出去。那时候米贱肉贱,肯卖膀子力气本来可以混个肚儿圆;他们可是不成:肚量既大,而且得吃口管事儿的:干饽饽辣饼子咽不下去。
--《断魂枪》
「你老贵姓?」他问。
「姓孙哪,」老头子的话与人一样,都那么干巴。
--《断魂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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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枪》插图
一到医院,王老太太就炸了烟。怎么。还得挂号?甚么叫挂号呀?生小孩子来了,又不是买官米打粥,按哪门子号头呀……这口气难咽,可是还得咽……
--《抱孙》
第一个例子,我们似乎是听一个老北京在说书,好一口漂亮的标准的京白!赚几个钱用「混个三吊两吊的」;日子难过用「闲不起」;不说「卖」,而说「吆喝出去」;「吃饱」用「混个肚儿圆」;「能饱的」用「管事儿的」……另外,「混」、「弄」、「挑」、「赶早儿」这些字眼也都富地方色彩。这些词汇既生动,又为广大读者所明白(和难懂的地方话有区别)。
第二个例子,是王三胜和孙老者两句很简短的对白。我们乍一读,会觉得这一问一答好像很普通,仔细品味却又觉得有些异样。甚么异样?一时又说不出。慢慢琢磨,就会感到那是语气不同。关键就在「贵姓」前的「你老」两个字,和「姓孙」后的语气词「哪」。这并非老舍刻意加上的。生活在北京等北方地区的读者都知道,这是北京特有的问候方式。而了解这一习惯的读者看到这儿,马上也知道了对话的双方起码是北方人,而不是「阿拉、侬」的上海人或喜欢「挑挑」声的广东佬了。
第三个例子,在叙述人物的心理时也全用了富地方(北京)特色的口气,格外生动。
总之,老舍作品乡土气息浓,是因他成功地选用了一些富有表现力的方言,恰如其份地再现了它们的语气、词汇。说是「选」、是「恰如其份地」,那是因为即使对他熟悉透了的北京话,他也仍是主张不要贪多;不易理解的方言,干脆去掉为是。从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真正的语言大师的「严谨」。
3 通俗化
「通俗」和「浅白」是老舍作品一个重要风格和特色。在他创作生命的早期,他就主张文艺创作的文字,应是简单,有力的,可读的,而且是美好的,这才算本事。他说英国人的菜天下最难吃:因为他们只懂得用白水煮或楞烧。但觉得这种把肉与蔬菜的原味,真正的香味烧出来的方法很适于创作--把白话的真正香味烧出来。因此,他下过决心要用一个洋车夫的语言去形容一个晚睛或雪景。老舍的创作实践全部贯穿了这一主张。那怕是一些创作经验谈、文艺理论之类,也通俗到不能再通俗,浅白到不能再浅白。有的人是赖语言文字的晦涩生僻及华丽词藻来叙述论评的,以为非如此不易显出大「作」家之「作」风,老舍则反其道而行之,他的作品以浅白通俗取胜--若无深厚的运用语言的功力,不易有此。请看他的这么几段文字:
她的脸红了。他凑过来。他不能再思想,不能再管束自己。他的眼中冒了火。她是女的,女的,女的,没工夫想别的了。他把事情全放在一边,只剩下男与女;男与女,不管甚么夫与妻,不管甚么朋友与朋友。没有将来,只有现在,现在他要施展出男子的威势。
她的脸红得可爱!
--《也是三角》
家中不要电话,不要播音机,不要留声机,不要麻将牌,不要风扇,不要保险柜,缺乏的东西本来很多,不过这几项是故意不要的,有人白送给我也不要。
--《我的理想家庭》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我们是语言的运用者,要想办法把「话」说好,不光是要注意「说甚么」,而且要注意「怎么说」。注意「怎么说」才能表现出自己的语言风格。
--《人物、语言及其它》
三个例子,第一个例句摘自小说,第二个例句摘自散文,第三个例句摘自论文。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通俗,浅白,既无生僻字眼,也没拗嘴句子。但都很有力量,很有意义,意思深刻,逻辑性强:第一个例句,是描述两夫共一妻的孙占元见到林姑娘时的性欲冲动,一个大老粗内心和外表的活动跃然纸上,既简单,又传神。再看第二个例句:作者列出一大堆「不要」的东西,而不说为甚么「不要」,留给人们去仔细推想。这就令人读了饶有兴味。也许他爱静?也许没那么多钱去赌、藏?所用的白话,却十分具体,「白送给我也不要」又说明了坚决,可见他对「理想家庭」的想法不同一般,全非在物质欲的满足上。这话说得多有力!第三个例句,说得逻辑性强,一环扣一环,引导我们去注意「说甚么」和「怎么说」的极大不同。
如果说,老舍早期的作品已显露出他运用「浅白」「通俗」的语言而能深入浅出、鲜明生动的本领的话,那么到他后期(五十年代)这种才能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的那本《论文学语言及其它》,是以「俗」、「白」著称的创作经验谈。如果拿秦牧的《艺海拾贝》比较,那么《艺海拾贝》中可说是只只大有学问的彩贝,而《论文学语言及其它》里则是杯杯可补益身心的矿泉水了!
老舍说,他的文章写得那样白,那样俗,好像毫不费力。实际上,那不知改了多少遍!
4 哲理和诗意
这里有一个问题:几岁小学生写的作文不也是「俗」和「白」么?这种「俗」和「白」往往给人以淡如白水,味同嚼蜡的感觉,谈不上韵味无穷和艺术感染力。老舍作品的「俗」和「白」,却显示和渗透着一种疯靡读者的魔力,这就是他的作品的另一特色:语言的哲理性和诗意。
老舍说:「写一句剧词,要像写诗那样,千锤百炼。」(1)「说甚么可以不考虑出奇制胜,怎么说却要求妙语惊人。」(2)老舍正是具有这方面的超卓能力,所以他不怕自己的文字浅白、通俗、朴实,「文字不怕朴实,朴实也会生动,也会有色彩。」(3)无论是他剧本中人物的对白、散文小品,抑或他的写景文字,经常充满了这种「哲理性」和「诗意」。
我们试举他的短篇小说《微神》中一个突出的例子:
「你独自住在这里?」
「我不住在这里;我住在这儿,」她指着我的心说。
「始终你没忘了我,那么?」我握紧了她的手。
「被别人吻的时候,我心中看着你!」
「可是你许别人吻你?」我并没有点妒意。
「爱在心里,唇不会闲着;谁教你不来吻我呢?」
「我不是怕得罪你的父母吗?不是我上了南洋吗?」
她点了点头,「惧怕使你失去一切,隔离使爱的心慌了。」
--《微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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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读读吧:这不是每句都是诗,每句都已达到神、思、情、灵相通的地步了吗?老舍在此写了「我」和「她」久别重逢时的对话,写得坦白大胆,纯真热烈,看似平淡却令人回味无穷。「我不住在这里,我住在这儿,」(注:「这儿」指男方的心里)「爱在心里,唇不会闲着」等诸如此类的句子,其浓浓的诗意犹如醇酒,是倍堪你再三地去品味的。
在他饮誉国际、脍炙人口的剧作《龙须沟》中,程疯子有一段对白最为人们所称道:
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在这儿,人们激赏的主要还不是人物语言性格化,而是程疯子话中那句「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放心了!」这一句做到了「妙语惊人」。疯子这种类型的人会说些甚么,大概不难安排;但「怎么说」老舍是反复推敲了的。是人,当然长的是人手,当不会长的狗手、猪手、狼手或其它甚么怪手!但程疯子却要细检一番,恍然大悟,有如发现了新大陆。这句话就充满了哲理:疯子挨过狗子的打,那时他定觉得狗子是「人身狗手」;现在,狗子想改邪归正,疯子也不记仇,于是神经质地要看狗子的手,于是也就有了「人手」的妙语。人手是「人心」的同义词。狗子以前做过狗事,但天良犹在,本质属好,仍可团结。这就是简短的一句话告诉我们的许多东西。「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富于哲理性。所以老舍说,富有哲理,又表现性格,人物也就站起来了。一个平常的人说了一句看来是平常的话,而道出了一个真理,这个人物便会给观众留下个难忘的印象。
再看下列几个简短的例句:
为满足肉体,还得利用肉体,身体是现成的本钱。
假如你永远不回来,我老有个南洋作我的梦景,你老有个我在你的心中,岂不很美?
三五鼓手在前,几个白衣的在后,最后是一口棺材。春天也要埋人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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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唯一的诗意爱情短篇、不朽经典(九千字)
《微神》,令人百读不厌!
三个例句均摘自《微神》,都用浅白文字写出深意。第一个例句是我的初恋人「她」说的,前面的「满足肉体」是指穿着饮食、物质享受,后面的「利用肉体」是指当娼卖淫。故此「肉体」不同彼「肉体」。如果话改成「为了生活、享受,只得卖身」之类,那悲愤意味大为逊色,人物的控诉力量也顿失了。第二个例句仍是「她」说的。很普通的字句,却充满了诗意,道出了一个贫穷姑娘对纯洁爱情的追求,少女时期的爱梦永记她心中,她不愿男方回来,因为回来,现实已变得丑恶,她认为这是「戏弄人」。这种自欺欺人的、落得把爱当甜梦的人生是多么可悲呀!第三个例句在描述了一番「她」死时的春天山景之后,道出一句「春天也要埋人的」,一语双关,动人心魄,将景物和心理天衣无缝揉在一起了。我们从字里行间不是感到了作者的愤慨悲伤么?
5
诙谐和幽默
幽默、诙谐,是老舍文学语言的又一特色。老舍正是以他这种特色称誉三十年代文坛的。
老舍对幽默,曾说了这么一段话:「嬉皮笑脸并非幽默;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才是幽默。一个幽默写家对于世事,如入异国观光,事事有趣。他指出世人的愚笨可怜,指出那可爱的小古怪地点。……」(4)
这儿不准备引述老舍关于区别讽刺和幽默的理论,也不打算探讨他幽默风格的如何形成。只想举例说明幽默语言的类型和作用。老舍不少短篇,没甚么情节,靠了这份突出的幽默感,使作品格外生色,引人入胜。有时是作者叙述充满了幽默感,亦庄亦谐,很轻易地,使你不知不觉地受了感染,同意了他的主张:
男女同居,根本须要民主精神,独裁必引起家庭革命,努力于此种家庭革命并不足以升官发财,而打得头破血出倒颇悲壮而泄气。……
--《婆婆话》
如果再有人对我说,俩人花钱不见得比一人多,我一定毫不迟疑的敬他一个嘴巴子。俩人是俩人,多数加S,钱也得随着加S。是的,太太可以去挣钱;俩人比一人挣得多;可是花得也多呀。公园、电影场,绝不会有「太太免票」的办法……。
--《婆婆话》
第一个例句,将家庭、婚姻比同一个国家。表面看来有点儿小题大作,但因在本质上大有类似之处,没人能否认这是真理。环视当今天下,试问有哪一个国家不民主而不动乱连年的?此例语气幽默、诙谐,能博你一笑。第二个例子,也充满了幽默感,用了英语词汇多数加S,开支也得加S,没有「太太免票」等具体、有趣的事物来证明「俩人开支亦大」这一道理。使严肃的说理显得风趣。有时,严肃说理之中,突然插入一句,比如:「割割席桃腺,得一百块!幸亏正是扁桃腺,这要是整个的圆桃,说不定就得上万!」令人读之喷饭,实际上,人体上根本没有甚么圆桃腺,作者说句笑话,使气氛变得活泼;就在笑声中,影响你,感染你。老舍这类文章,有人收集成一册:《老舍幽默诗文集》,集中有不少精彩之作。
有时候,老舍小说的选材及安排的主角性格本身,已经具有了幽默的因素在内,往往再加上他那特有的轻松笔调、幽默的叙述语言,就使得作品既畅快谐趣,又泼辣有力。这在当时可说是崭新的一种风格,益处是使读者不致被内容的沉重压得透不出气。
老舍是幽默大师,但他的幽默也是具有独特风格的。鲁迅的文章,假使除去题目,涂去作者姓名,相信明眼人一看便可知道出自鲁迅手笔;老合的作品也这样。我们可以将鲁迅的《祝福》和老舍的《抱孙》作比较。尽管在作品意义深度上,《祝福》高出许多;但对封建旧意识迫害妇女这一点,两者都有所鞭笞。《祝福》中的祥林嫂是封建制度四大权压迫下的牺牲品;《抱孙》中的儿媳妇和孙子则是愚昧、无知、落后的牺牲品。《祝福》以悲剧使你喘不过气来,《抱孙》则以轻松惹笑令你忍俊不禁。两者旨意相近,而风格却是如此不同。
6 性格化
在老舍作品中,最使国内外广大读者着迷并激赏的就是人物的对话。老舍娴于将性格化语言用到这上面。老舍语言的这一特色,尤其表现在他的戏剧语言上。他一贯坚持「对话是人物性格的索隐」、「对话是人物最有力的说明书」的观点。他的小说、戏剧人物对话出色的做到了「连人带话一齐来」(5),也就是相当注意说话人的性格、阶级、文化程度、职业、环境,从对话,写出了他的神情、语调、口气、思想、感情,「连人带话一齐来」,使人物留给读者、观众深刻而难忘的印象。
我们再举和本文第四节中列出的与程疯子有关的例子:
狗子
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能再打人了!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呢,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往外走)
疯子
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子下。
四嫂
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子
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龙须沟》第二幕第二场 https://i.ytimg.com/vi/nx6bDI9zSk4/hqdefault.jpg
电影《龙须沟》
这里写了三个人的对话。对话内容清楚明白,语句也顺畅自然,没有雕琢,但也就在平易之中,表现了各人不同的身分、性格、立场。狗子慑于新政府成立,人民力量大,他的话是表示「服软儿」;四嫂嘴利性强,以前亲眼见过狗子打疯子,她的话是为疯子「不值」;而疯子不记仇,他的话充分体现了他懦弱的特性,相当符合那类不幸而无争的小人物的身分地位。老舍可谓「通过对话准确地表现不同身分、地位的人物性格特征。」(6)
除了人物对话「性格化」外,人物的外形、肖象在老舍笔下也是「性格化」了的。决少千人一面。人物肖象描写,或许是作家们都具备的能力;而用三言两语勾画出人物性格特征(即抓住最本质的特征,用最简炼的语言刻划出来),则非高手不能。老舍是这方面的高手,介绍人物出场时,他采用了幽默、比拟、夸张等诸种手段--
马得胜--新印的名片,字国藩,算命先生给起的--是哥,头像个木瓜,脸皮并不很粗,只是七棱八瓣的不整齐。孙占元是弟。肥头大耳朵的,是猪肉铺的标准美男子。马大哥要发善心的时候,先把眉毛立起来,有时候想起死去的老母就一边落泪一边骂街。……
--《也是三角》
7
音乐性
老舍作品的语言艺术,除具有了浅白、通俗、幽默、充满诗意、富哲理性这些特色之外,还很有音乐性。音乐性是指文字富有节奏感,在意义上可反映人物情绪,加强环境气氛,使作品产生一种「旋律」,震憾人心。简单举一个例子:
……一切的东西都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
--《骆驼祥子》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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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骆驼祥子》
这是一幅雨景。「辨不清」后每一顿的字数分别是三、三、三、四、二、二、三,节奏紧张、急促,用来描写暴风雨猛烈而来的形象特征极合适。虽不用拟声词,我们却彷佛听到一阵一阵风声,雨声。这种声响已经藏在整个句子的组合、排列里了。
8
简炼和活泼
老舍的作品语言多半相当简炼,少用长句,多用短句;句式变化多;因此显得活泼、有力、新鲜。试看下面几个例句: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
--《济南的冬天》
这是老舍脍炙人口,传诵已久的散文《济南的冬天》的开头。那句式的新颖、利落,一下就吸引了人。这段文字可用多种句式写出,但都没有一个比这种句式好,一定会比它平板累赘。这一段句式妙在用「像我」做纽带。将两处地方和「济南」的冬天做了比较,马上引到正题,紧凑、新鲜,像一个无形圈套把读者不知不觉引了入去。
再看他写动作:
拉开架子,他打了趟查拳:腿快,手飘洒,一个飞脚起去,小辫儿飘到空中……每个架子都摆得稳,准,利落;来回六趟,把院子满都打到,走得圆,接得紧……
--《断魂枪》
《断魂枪》是老舍的短篇杰作。
有的半天才上来一个水泡,大,扁一点,慢慢的,有姿态的,摇动上来了,碎了;看,又来了一个!
--《趵突泉的欣赏》
第一个例句是写孙老者表演。全段都用了短句,显得紧凑,符合了「快速」的情景。第二个例句写一个水泡上升的姿态,真是达到了绘声绘影的地步了:「大」说的体积;「扁一点」状形态;「慢慢的」形容上来的速度;「有姿态的,摇动上来」形容上升样子;「碎了」说明结果;「看,又来了一个!」,终而复始;全文简练到每句只用三四个字,就在这种句式中我们好似感觉到眼前的每一句都变成一个水泡,缓缓摇动上升了!
9 人格化
景物描写都和人物心境有关。
酣畅淋漓、炉火纯青的典型例子,可参阅其短篇小说《月牙儿》和《骆驼祥子》第十八章「在烈日和暴雨下」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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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月牙儿》
景物描写又喜欢用拟人化了的语言。大抵都赋于自然界以生命力。给人以一种活跃、活动的感觉。《微神》和《济南的冬天》前半段都是出色的例子。例如:
田中的青绿轻轻地上了小山,因为娇弱怕累得慌……
--《微神》
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
--《济南的冬天》
10
象征性
老舍最擅于用某一景物,增添作品的艺术效果。这方法人人会用,只是巧拙高低各有不同。老含无疑是个中高手。
《月牙儿》中用「月牙儿」形象烘托故事,使全文呈现奇丽悲惨气氛。月牙儿亦景亦人。
《微神》中多次提到那双小绿拖鞋,令人印象很深。这「物」已成书中一对恋人友情和爱情的象征了:「颜色是更持久的,颜色画成咱们的记忆」;女角死后,作者「心中茫然,只想起那双小绿拖鞋,像两片树叶在永生的树上作着春梦。」--造成惆怅、凄惨之感。那怕是悲剧性结局的故事,老舍借物抒怀,用抒情文字叙述那一切,也就倍显故事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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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话剧《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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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插图
【附注】
(1)老舍:《语言、人物、戏剧》
(2)老舍:《话剧的语言》
(3)老舍:《人物、语言及其它》
(4)老舍:《谈幽默》
(5)老舍:《人、物、语言》
(6)同(1)
([【旧日时光】评论展之一 ·
摘自本人著作《老舍小识》,略加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