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与佛教
(2022-11-03 09: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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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白 与 佛 教
连
1993年
李白思想之复杂,为唐代诗人所少有,龚自珍说过:“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儒仙侠实三,不可以合,合之以为气,又自白始也。”(《最录李白集》)
赵朴初先生说:“佛教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魏晋南北朝以来的中国传统文化已不再是纯粹的儒家文化,而是儒道佛三家汇合而成的文化形态了。自从东汉初年佛教传入,经历了近两千年的岁月,它已经渗透到中国社会的各个领城,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佛教与中国文化的关系》载《文史知识》1886年第10期)李白生活的唐代,是我国历史上佛教活动最为活跃的时期之一
从现存的李白诗文来看,李白对佛教文化颇感兴趣。他经常游历古寺名刹,参禅礼佛,甚至参与一些佛事活动、《秋夜宿龙门香山寺奉寄王方城十七丈奉国莹上人从弟幼成令问》、《禅房怀友人岑伦》、《与从侄杭州刺史良游天竺寺》、《同旅侄评事黯游昌禅师山池二首》、《庐山东林寺夜怀》等许多诗篇都留有他造访佛官,打坐参禅的踪迹。《崇明寺佛顶尊胜陀罗尼幢颂并序》、《金银泥画西方净士变土相赞并序》、《地藏菩萨赞并序》、《化场寺大仲铭并序》等诗文,则是他叁与佛事活动的明证。
李白与佛教徒有过比较广泛、比较深切的交往。见于《李白全集》中与他往来的僧人就有僧伽、僧晏、僧崖、僧朝美、僧行融、仲濬、国莹等十多人。他与僧人们在一起,固然也赋诗作文,然而更多的则是谈幽论玄,向他们学习佛学知识。《僧伽歌》:“真僧法号号僧伽,有时与我论三车,问言诵咒几千遍,口道恒河沙复沙。……嗟予落泊江久,罕遇真僧说空有。 一言忏尽波罗夷,再礼浑除犯轻垢。”李白不只听论佛法,还向僧人学禅。《赠僧崖公》:“昔在朗陵东,学禅白眉空。大地了镜彻,回旋寄轮风。揽彼造化力,持为我神通。晚谒泰山君,亲见日没云。中夜卧山月,拂衣逃人群。授余金仙道,旷劫未始闻。冥机发天光,独朗谢垢氛。虚舟不系物,观化游江濆。江濆遇同声,道崖乃僧英。说法动海岳,游方化公卿。手秉玉麈尾,如登白楼亭。微言注百川,亹亹信可听。一风鼓群有,万籁各自鸣。启闭八窗牖,托宿掣电霆。自言历天台,搏壁蹑翠屏。凌兢石桥去,恍惚入青冥。昔往今来归,绝景无不经。何日更携手,乘杯向蓬瀛。”诗中叙述了他三度学禅的经过和体会。白眉空、太山君、道崖三人让他领略了禅学的三昧。李白学禅,不仅仅是理论,还兼有实践。他经常象佛教徒一样,虔诚地打坐参禅,“我寻青莲宇,独往谢城阙。霜清东林钟,水白虎溪月。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湛然冥真心,旷劫断出没。”(《庐山东林寺夜怀》)“远公爱康乐,为我开禅关。萧然松石下,何异清凉山。花将色不染,水与心俱闲。一坐度小劫,观空天地间。”(《同族侄评事黯游昌禅师山池》)于此可见,李白之于佛教,并不是出于好奇,偶然涉足,也不是为了应酬或追求时髦而故作姿态,而是象他修仙学道一样,是出自真诚的热爱,而进行过认真的学习、深入的探讨。
佛教对李白的思想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宋代葛立方在《韵语阳秋》中说:“李白跌宕不羁,钟情于花酒风月则有矣,而肯自缚于枯禅,则知淡泊之味贤于啖炙远矣。白始学于白眉空,得‘大地了镜彻,回旋寄轮风’之旨;中谒太山君,得‘冥机发天光,独照谢世氛’之旨:晚见道崖,则此心豁然,更无疑滞矣。所谓‘启开七窗牖,托宿掣电形’是也。后又有谈玄之作云:‘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郎悟前后际,始知金仙妙。’则所得于佛氏者益远矣。”这里正确地指出了佛教对李白的世界观所产生的深刻影响。众所周知,佛教对世界的看法不同于道教,也不同于儒家。儒道两家虽则有各不相同的暂学,但是,在关于现存世界的真实性和确定性的问题上,他们都不曾提出过怀疑。而佛教却不同,它认为现存世界是不真实、不肯定的,即所谓“四大皆空”。他们认为,世界存显的一切事物,只是一种“假合”而已。李白的世界观本来是游移于儒道之间的,而此时却皈依佛教了,
李白不仅信奉过佛教哲学,而且对佛教的功德给予过极高的评价。他在《崇明寺佛顶尊胜陀罗尼幢颂序》中写到:“共工不触山,娲皇不补天;其洪波汩汩流,伯禹不治水,万人其鱼乎!礼乐大坏,仲尼不作,王道其昏乎!而有功包阴阳,力掩造化,首出众圣,卓称大雄。彼三者之不足征矣!粤有我西方金仙之垂范,觉旷劫之大梦,碎群愚之重昏;寂然不动,湛而常存。使苦海静滔天之波,疑山灭炎昆之火,囊括天地,置之清凉。日月或坠,神通自在,不其伟欤!”这里,李白通过比较,认为佛的功德要处在女娲、大禹和孔丘之上,这种说法无疑是对儒家的背叛而形同佛教徒了。
随着世界观的转变,李白的人生观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李白生平有两大心愿: 一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匡时济世,建功立业; 一是“安得生羽毛,千春卧蓬阙”,(《天台晓望》),白日飞升,肉体成仙。服膺佛教学说之后,他的人生追求与从前判若两人。“海英岳灵,诞彼开士。了身皆空,观月在水。如薪传火,朗彻生死;如云开天,廓然万里。寂灭为乐,江海而闲。逆旅形内,虚舟世间。邈彼昆阆,谁云可攀!”(《鲁郡和尚赞》)这里虽然赞的是鲁郡和尚,但也表明了自己的世界观。一切皆空,神仙他不作了。“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月下独酌》)“贾谊三年谪,班超万里侯。何如牵白犊,饮水对清流。”(《田园言怀》)他相信了宿命论,也厌倦了仕途奔波,连功名都置之不顾了,倒是对禅兴趣浓烈,无法释怀:“灭除昏疑尽,领略入精要。澄虑观此身,因得通寂照。郎悟前后际,始知金仙妙。幸逢禅居人,酌玉坐相召。彼我俱若丧,云山岂殊调。清风生虚空,明月见谈笑。怡然青莲宫,永愿恣游眺。”(《与元丹丘方城寺读玄作》)诗中生动地叙述了坐禅给他带来的身心变化和乐趣。他还写到: “授余金仙道,旷劫未始闻。冥机发天光,独朗谢垢氛。”(《赠僧崖公》)“翛然金园赏,远近含晴光。楼台成海气,草木皆天香。忽逢青云士,共解丹霞裳。水退池上热,风生松下凉。吞讨破万象,搴窥临众芳。而我遗有漏,与君用无方。心垢都已灭,永言题禅房。”(《《安州般若寺水阁纳凉,喜遇薛员外乂》)诗中说自已操持佛家的修行方法,结果凡心荡涤殆尽,视世俗观念为“垢尘”而抛弃了。李白甚至认为自己的归宿将是佛门:“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李白这里说,金粟如来是自己的后身,那么,金粟如来何许人也?清·王琦注引《五色线》:“净名经义钞:梵语维摩诘,此云静名,般提之子,母名离垢,妻名金机,男名善思,女名月上。过去成佛,号曰金粟如来。”《佛教大辞典》:“金粟如来:过去佛之名,指维摩居士之前身。古来即盛传此说。或谓出自发迹经、思惟三昧经,而此二经均无汉译本,亦不见载于经录。净名玄论卷二(大三八·八六六中):‘复有人释云:“净名、文殊皆往古如来,现为菩萨。如首楞严云:文殊为龙种尊佛;发迹经云:净名即金粟如来。”’隋吉藏维摩经义疏卷一(大三八·九一五上):‘有人言:文殊师利本是龙种上尊佛,净名即是金粟如来。”李白说:“金粟如来是后身”意思是说,自己将会成佛,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来生是佛门人物。于此可见佛教对李白思想影响之深。
赵朴初先生说:“般若和禅宗的思想影响了陶渊明、王维、白居易、王安石、苏轼等大文学家的诗歌创作。”(《佛教与中国文化》)佛教同样也影响到李白的文学创作。佛教之所以能够影响到文学创作,这不仅是由于佛教文化可以渗透到文学中去,而且还因为诗与禅的方法有相通之处,袁行霈先生说;“诗和禅都需要敏锐的内心体验,都重启示和象喻,都追求言外之意,这又使它们有了互相沟通的可能,禅宗在唐代确立以后,就在诗人中间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们谈禅、参禅,诗中有意无意地表现了禅理、禅趣,”(《文史知识》)1986年第10期第18页)李白正是如此,他学佛参禅,写下了大量的表现禅理禅趣、涉及佛事的诗文。见于《李白全集》的直接涉及及佛事禅理的诗文就不下四十首(篇),这就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而末直接谈禅论佛,只是在言外之意中流露出禅味的作品,亦有相当数量。如《日夕山中忽然有怀》、《白鹭鸶》等诗就表现出浓厚的禅理禅趣。《白鹭鸶》诗云:“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心闲且未去,独立沙洲旁。”这首诗字面上是写物,面其实质则是写人。诗中的白鹭鸶不过是作者内在精神的外射,那个洁净、恬静、安闲的形象,正是作者本人。这种表现方法与禅相同。禅宗认为,佛法的“真如”(直理)无法用抽象思维的形式来表达,所以,他们就常常用种种象喻的方式来表现自己的想法。其次,诗的意境所表现的正是禅家的精神世界,禅家要求,对待一切事物都应“对境无心”、“无住为本”,亦即摒除思虑,切忌执著,随缘任运,以空明为心。诗中的白鹭鸶亦复如此。它为什么要来到沙洲旁呢?是为了寻求伴侣、觅食鱼虾?不是,是为了戏水赏景、栖息歇宿吗?也不是。它为什么不飞去呢?是贪恋美景、厌倦飞行吗?不是。难道它不怕猛禽恶人加害于己吗?也无这样的考虑。它的行藏只是“心闲”而已。对境无心,随缘任运,这就是 《白鹭鸶》的意蕴。显然,其禅味十足。
此外,佛教对李白诗歌的风格也带来了极大的影响。袁行霈先生说:“诗赋予禅的不过见一种形式而已,神赋予诗的却是内省功夫,以及由内省带来的理趣;中国诗歌原有的冲和淡泊的艺术风格也因之占据了更重要的地位。”(《禅与诗》)这一点在李白身上也可以得到印证。他的诗歌的风格基调是豪放热烈、清新自然,如:《行路难》、
《蜀道难》、《庐山谣寄卢御虚舟》、《访戴天山道士不遇》、《清溪行》等诗,很能表现出这种风格。可是,学禅之后,他的风格出现了新的变化。如《阳春曲》,“芣苡生前径,含桃落小园。春心自摇荡,百舌更多言。”这首诗虽也是咏物之作,但是其中没有作者的追求,没有感情,只是静观地显现了大自然随缘运化、和谐静谧情景。
还有《白鹭鸶》等诗都有这种冷泊幽邃的风格。这些诗的风格虽然与他的某些山水田园
李白的学佛与他的修道一样,未能贯彻到他一生的始终。就他的一生而言,佛教思想也不算是他头脑中起主导作用的东两,而且,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李白又放弃了道佛二教,同归到儒家行列里去了。他在《临终诗》里写道:“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诗中既以大鹏自况,又以孔子自居。但是,他毕竟学习过佛教, 一度信仰过佛教。佛教在他的思想行为和诗文创作中,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原载:《庆阳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