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井底之蛙了（二）

                               黎燕

 井底之蛙，无所事事，我也不爱扎堆儿。走出家门，不愿与任何人（邻居）闲聊。遇见，顶多笑着问个好，之后，就走掉了。那么，我从哪儿讨情趣呢，也不能一天到晚呆呆地，就望天吧？不知道别人如何，反正，我最好的去处，就是菜市场了！那里，人气，地气，烟火气，市井气，尘声鼎沸；城里人，乡下人，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众生百态；蔬菜水果，肉蛋海鲜，生煎火烤，门类齐全，五味杂陈。人间的活气儿，生活的滋味儿，悉数尽收，一揽子呈现。走进这个闹市儿，我滋润，也兴奋。想，一个人若萎靡不振，到这里来，定会受到熏染和鼓舞的。人的肉身原本与粮食，蔬菜，鱼肉蛋等休戚相关；家人的牵挂与疼爱，情有所寄的，也离不开这些腹中物的。这里是小世界，大剧场，生旦净丑末，你方唱罢我登场，生猛鲜活过后，待剧终谢幕，自是各归各的去处，消散于夜的帷幕了。

先前上班时，我到菜市场只是买菜罢了，容不得闲逛。现在好了，井底之蛙，就有大把的时间归己所有。每天的一件大事，就是到此蹓跶个够。我家在城边，许多菜农清晨从地里下菜后，或用可骑的三轮车、或用手推车，运到这里直销。刚离开土地，还带着露珠儿的各类蔬菜，清新，鲜嫩，让我好生怜爱。顶花带刺嫩绿的黄瓜，裹着薄霜吹弹得破的西红柿；青翠欲滴的芹菜、菠菜、生菜；沾着泥巴的土豆、水萝卜、地瓜；腥气袭人的海鱼，河鱼，螃蟹，大虾……游览着、呼吸着这些源自土地、劳动、汗水的风情和气息，有鲜花儿在眼前悠悠绽放，好美，好香，我心怡然。

不要以为乡下人就不会说话，他们奉承起人来，都让人找不到北了。我喜欢吃西红柿，因在农村长大，如何选择上佳的，老味道的，较内行。有个小老太太，每当西红柿大份上市时，她就在市场的一角摆摊。她卖的，最中我意。湛绿的把柄上，有一层由绿到淡红、大红的自然过渡，颇有层次感，鲜艳，妖娆，宛若雅致的静物画，赏心悦目。入口，沙沙的，甜甜的，有老早年的爽味儿。我在她这买好几年了，彼此熟络了。每次相遇，如故交，近乎着呢。我看不出她比我大还是小，也不敢造次，与她搭话时，就省去主语。听听，她怎样夸我：“你好精神啊，每次见你都这样，大姑娘家家的，稳稳当当，也不乱挑，多有规矩啊。”当然，还有比这更美的夸赞呢，为了免去自吹之嫌，我就不再展示，让我心花怒放的了。听着受用，我就咧嘴哈哈地乐，笑着回答：“您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那我就得注意了，呵呵……”她夸我，也不是为了买卖，每次她的秤头都掘得老高，无非是讨个大家高兴。实惠人啊，都这样，好性子腾腾地往外流淌，暖人心肺。我啊，有说有笑地买好西红柿，还没吃呢，心就美滋滋的了。等买完一天需用的瓜果菜蔬，往家走去，余兴未消的笑声，还在心里响着呢。

我爱极了大白菜。每到秋菜上市的时候，无端兴奋起来，不似平时只限于早晨了，而是吃过早饭就出去与之亲密相会，一上午就泡在街角的秋菜点上。这个样子，每年差不多持续半个月左右。 

经过菜农收拾过的大白菜，棵棵都招人喜爱。我在这里悠然漫步，左瞅右看，赏美没够。看是短粗胖的，还是削肩蛮腰的；是卷头的，还是敞心的；是黄绿相间的，还是绿幽幽的。有的帮叶敞开，次第露出翠绿变为鹅黄的层面，饱和的汁水呼之欲出；有的层层包裹，藏着一肚子的神秘，却掩饰不住恣肆的秋波流转；有的含娇带羞，仿佛谈婚论嫁的美女，静静地等待着有缘的人携之回家。她们青绿晶莹，妩媚俊俏，水气十足，温润似玉，比艺术品还耐人寻味。争奇斗艳的大白菜啊，个个比美女还美女，让我眼前繁花似锦，不忍离去。听说白菜的别号，谐音是百财，寓意吉祥安好，财运滚滚。它真是个宝呢。老早年，普通人家过日子，长年离不了白菜，萝卜和土豆子。每到深秋，父母就挖好菜窖，储存了好多。我只要在家，有空儿，就下到菜窖，摘腐烂或发黄的菜叶子，这，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

这天9时许，一对夫妻满头大汗推着装满大白菜的三轮车，在菜市场找好落脚地，将车安顿了下来，方才直腰，两人相视一笑。女人解下围在脖子上的手巾，递给男人。看男人擦得马虎，嗔怪擦个汗都不利索，边说边从男人手里拽下手巾，踮起脚，细致地在男人的脸上、脖子擦抹着。男人像个大男孩，乖乖地眯逢着眼，让女人细致地擦试，好享受好幸福的样子。女人给男人擦好了，又用手巾擦自己的脸面。之后，收好毛巾，将挂在车把上的保温桶拿下来，打开盖，从里面拿出一个饽饽递给男人，自己也拿出一个吃。他们的年纪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孔黧黑干涩，眼角布满刀刻似的皱折。简单的吃食，却吃得有滋有味，偶尔，还笑着看对方一眼。两个人眼神里，举止里，装满了你疼我，我疼你。直看得我，眼眶发湿，心潮奔涌。爱情，其实就这样简单，就是——几十年的流水，冲不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对夫妻，没有我们这些小资的虚妄浪漫，他们，知足地你担水来我浇园，知足地相守在一个屋檐下，知足地在一块田地上打转转。一年又一年，他们常常忙得顾不上吃一顿安稳饭，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甚至，从没有到外地观光过风景名胜什么的。狭小的天地里，他们却活得好快乐，好幸福！

夫唱妇随，体贴地相互一笑，体贴地给对方擦一把汗，平淡中的真爱，将庸常琐碎的生活，流淌为有滋有味。

简单圆融的况味，在我眼前，铺排着世间最美的风景。

菜农夫妻，是值得致敬礼赞的！

刘金岁月我的点评：

夫唱妇随，体贴地相互一笑，体贴地给对方擦一把汗，平淡中的真爱，将庸常琐碎的生活，流淌为有滋有味。
温馨流畅的文笔，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