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补之，著名新闻调查类记者，曾供职于《新京报》深度报道部、《南方周末》新闻部，现在《财经》杂志任新闻部编辑。日前，丁补之应邀在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深度报道”课程上与大家分享“伊春空难”中《财经》杂志的报道操作。请跟着小刺猬一起，了解其中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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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刘思维 贺梓秋 整理

伊春空难简介：

2010年8月24日21时38分，河南航空公司经哈尔滨飞往伊春的VD8387航班客机在伊春林都机场附近坠毁。飞机上96人(其中儿童5人，机组5人)中，44人遇难、52人受伤，经济损失30891万元。

很多人把主要原因归责于飞行员，但一起空难没这么简单，它一定是一系列不可能错误叠加的结果。

1快速反应，迅速行动

空难报道，我们一般会关注两个方面：一是关注空难造成的后果，包括救援、赔偿、善后等等，对灾后的情况做一个评估；二是关注为什么发生空难？空难的过程和原因。

得出空难原因，要经过漫长的调查和专业分析，按照国际惯例，至少一年才能得出一个空难发生的结论报告。回溯以前，中国的空难在调查过程和处理结果上都没有那么透明。让人很欣慰的是，伊春空难在媒体报道和司法审判上，透明度比以前前进了很大一步。

但是公众等不了这么长时间。空难发生之后的第一时间，大家就会很关心前面提到的两个方面的问题。

这时候就需要客观、准确又及时的新闻报道满足大家的关心。六天之后，我们上市的杂志就推出了三篇文章共14页报道这个空难。大家可能不知道六天时间意味着什么。扣除上市一天、发行一天、校样一天，其实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做报道。

这就涉及到我们做这类的报道四个关键因素：分工、专业、协作、统筹。

2检索信息，迅速判断

伊春空难意味着什么？伊春空难是继2004年包头空难之后中国又一起空难事件。在这期间的2102天，中国没有出过一起空难。在世界范围内，空难都是特大新闻。

当天晚上9点多空难发生的时候，我和几个同事正好还在办公室，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决定报道这个题目，并作出分工。

我们要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进行报道，第一件事就是了解这是一个什么人（事），这样才会在采访过程中有的放矢。我对伊春的搜索，得出以下几条信息：

一、伊春是满语出产皮毛之地。地多山谷森林，秋多浓雾。当时正值秋季，天气有一个急剧的变化。

二、伊春是“林都”，靠近大兴安岭，大兴安岭的秋天非常漂亮，正好是旅游的时节。所以飞机上几乎满员。

三、当时飞机上面有报社的人、发改委的人、人保部的人包括人保部副部长。这位副部长在空难中受伤比较严重，抢救脱离危险后，一年多后退下一线不再担任副部长职务。当时的伊春市长之前在人保部工作，是人保部的下属，挂职在伊春当市长。事发时他就在机场等待接机。

很多时候，我们知道在一些火灾、矿难发生之后会有救援不及时的情况发生。但是通过上面这个信息，我们就知道这次事件不会存在这种情况。市长在现场，本来是一个接待工作，直接变成了一个救援工作，现场指挥救援，几分钟之后，地勤、消防马上到现场去启动空难的抢救。伊春空难是有幸存者的。

3主编统筹，记者协力

这三篇报道共7个记者署名。为什么一篇报道需要7个记者？ 7位记者是负责在这3天之内采集信息的。这篇稿子其实还有许多看不见的署名，这包括编辑们甚至主编的统筹与记者协作合力完成。

这就涉及到如何看待空难。我们把空难分成下几个方面：民航产业、事故原因调查、现场调查、理赔问责。

7个署名的记者这样分工：采访民航的就派了跑航空口的两个记者，他们对民航产业十分熟悉。调查事故原因的是两个科技记者，很多报道是有门槛的，很多事情需要有专业的人士做专业的解答和分析。现场调查派了两个记者。最后理赔问责，后方有一个记者负责。

分了三个地方，伊春、郑州和北京。郑州好像跟这个事情八竿子打不着？查资料你就会发现，出事的飞机是河南航空的飞机，由深航重组而来。

这些主要分工发生在事故发生的一个小时左右。这期间要完成信息的提取、分析，人员的调配。

4调动资源，第一时间抵达现场

我们的目的地是伊春，那么第一个问题就是怎么第一时间到达伊春。

很多人以为离伊春最近的机场是哈尔滨，但我们查了一下最近的机场在佳木斯，从佳木斯到伊春只有3个小时的车程。于是，我们就买了最早的一班次日7点25分的航班。当时我们查到的是，已经买不到机票了。只能连夜调动资源找国航的朋友，拿到了侯补的舱位。

提到这个问题，我想说：大家做调查的时候不要放弃任何一丝希望，想方设法到达现场。

为什么要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只有第一时间到达现场，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时间越长信息流失得就越多。第一时间到，可以遇到更多的事件目击者、亲历者。

还有就是可以接触到调查组的人。按以前的经验来看，中国的应对机制就是马上派一个专家调查组到现场去。

中国的专家和官员不同，对很多事情他是愿意讲的。这也是媒体不可多得的一个权威消息源。

有时候在现场就可以堵到专家。当时我们就在现场堵到了中国民航局长，平时我们是找不他的，问他什么事情也不太可能，但在现场你堵住他，他就可能会告诉你。

5注重专业积累，越过报道门槛

与此同时，当天夜里，我一直在新浪微博对空难进行动态直播，希望能从知道这件事的人那里获得一些信息。从晚上10点开始，我一直发微博到第二天清晨，当天是在办公室过夜。首先是找到了伊春市外宣办主任，证实了一些情况，因为当时传言市委书记在飞机上。当晚12点46发布第二条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了整个飞行机组的名单，并且电话了名单上的人。第二天凌晨3点时，幸存的客舱乘务员给我们回了一条短信。

为什么第一时间能联系上乘务员呢？这就是一个专业积累的问题。因为河南航空的前身是鲲鹏航空，由深圳航空牵头组建，深圳航空属于民航产业，民航产业又是我们报道的一个领域。之前我们报道过深航重组的事情，在这次报道中，我们拿到了所有深圳航空人员的电话。

我们在第一时间查了深圳航空的通讯录，找到了河南航空人员的电话。这就是得益于专业积累。专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准确。

记者不是万能的，很多报道都有它的门槛，尤其是医疗领域、科技领域这些。一个空难发生，一定是无数个不可能发生的错误叠加的结果。和专业人士打交道，以专业人士为伍。这一次伊春空难，在专业航空论坛里我很快就找到了当时机场的气象信息变化过程。

插句题外话，伊春空难四年过去后，当时的七个记者还在做媒体的有四个，还在《财经》的有两个。当时航空口的记者，后来去了航空公司工作。有一个同事去了财富管理公司，有一个去了律所当实习律师。

从中可以看出媒体行业在这几年的急剧变化，另外一个就是专业的好处，在专业领域做得好，喜欢媒体这个行业可以继续做，另外也有转型的空间。

6平台协作，保证工作效率

在专业和分工之外，谈到协作。7个人的协作其实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我们有一个“memo ”制度,做每天的工作备忘：今天采访了谁，哪些信息是有效的，要在邮件组里与大家共享，让参与的人知道相同的信息，有助于参与的人对自己要采访的对象、采访的方向做出一个判断。

其优点有备忘、有序、存档、可追溯等，一是在我们工作时很有效，二是直到今天，我的邮箱里这些东西都还在，还可以搜索出来使用。在很多公司包括it公司、外企等都有这样一个邮件沟通制度，每天保证存档的有效性。

7前方采访，后方统筹

分工、专业、协调等都是信息采集的过程，那在信息呈现的过程就谈到统筹。在获取这么多信息后怎样传递给读者，就需要统筹。

刚刚所说的7个记者涉及到产业、现场、理赔、科技，写稿之前，我们就要对稿件搭配做一个框架。

首先是调查，事件怎么发生的、事件发生的原因；第二篇稿件是产业稿，对航空公司、航空产业有什么影响；第三是科技稿，讲述空难调查在国际上是什么情况、在中国信息披露时有哪些问题和障碍等。

这次报道的主稿最后不是由记者完成，是记者把采访的内容成文后，由后方完成写作。写之前对每一块包括哪些内容，小标题是什么，都有了大致计划，而不是边写边拟。

不过，这种操作方式也是在大型事件时才会发生，一般是记者在前方写好的。

8重视图表，强化设计

此外，在产品呈现上不是只有文字，还需要图片和图表，这也是报道的有机组成部分，需要强大的设计团队。

整篇文章，我们用了五张独家图片、一张设计图。比如一张独家图片是消防员在现场灭火，这是在事故发生一个半小时内拍的，这也不是我们的记者自己拍的。再有第二天清晨的照片武警围绕着一些飞机残骸，地上是一些白色的袋子。这是张比较悲情的照片。

其实媒体要把摄影记者派到这种现场拍到照片是很难的，但是有一些人拍过现场但又第一时间呈现不出来。那我们找到当地的媒体询问当时有哪些记者去过现场，约他们的图片。

我们当时的图表呈现中，左边是简明而信息丰富的图片。左上角是地图，标明伊春的位置和飞机的航线等；中间是飞机坠落的整个过程，俯冲、与地面碰撞、坠落的过程；下面是飞机座位的示意图，红色标注的是事故中的遇难者，集中在飞机中间和尾部。

对一个值得报道的事件，我们会有持续的关注，在合适的时间节点发出声音。对于伊春空难，在三年多后，我们藉由司法审判，终于对整个空难进行了还原，做到了有始有终。

这篇报道不仅印证了我们之前的采访，而且可以说是第一次完整清晰地呈现了空难的原因：临时安排的机组首飞、机组人员调配失误、机组违反公司标准飞行、空管局气象数据库地址码输入错误、机长和副驾驶协调配合不好、失效的近地警告系统……重重问题，叠加出一场不幸的、不该发生的灾难。

9理解现实，才能超越现实

最后，中国存在一些复杂的现实，包括在采访时怎样面对前来阻碍的警察等，但是我们作为媒体要理解和超越这些现实。

可能大家喜欢这个行业，是受理想主义和悲情、光荣等东西所吸引。但这些东西能不能持久呢？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要理解中国的现实后才可能去超越现实，用专业的方式做事才可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或适合行业的途径。

我一直觉得，只有怀着一颗悲悯而温和的心，才能让我们做好中国的媒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