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扣儿:温泊

标签:
霜扣儿文化旅游 |
分类: 流水 |
那火山下的石海
那冷泉旁的温泊
——五大连池游记
初秋的浅黄已经零零星星的点缀在各种农作物的脖颈上。
蓝天白云下,那些携带着粮食的绿色植物现在看来像花朵一样覆盖着黑油油的土地。高的玉米投下大片的暗影来,仍然不能遮住矮的大豆的枝叶,这个尺寸是与生俱来的。高的矮的在十月中旬都要被摘走抱了一夏的果实,然后像迟暮的老人躺倒一样,躺在露出土垅的大地上——花便谢了。
这些是我们眼中望到的东西。我与梅带着各自的女儿从南而来,向北而行。这么一说,方位俱全。梅与我说起读书的一些琐事,我在琐事的间隙里,想着关于年龄的这回事。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否认的一件事是,年龄绝对是一个不请自来的老师。无论如何你都抵挡不住年龄在你耳边的切切教诲,那些声音,一如游丝,一如沉钟,会钻进你的七窍,会惊醒你的酬夜之梦,告诉你今天的早上,是人生的哪一道站牌,让你防备过了这站,就到了那站了。这中间,就是一条你不走,它也一定会带你来到终点的道路。
车子一过北安境,我望着车窗外无垠的田野,已经在远方黑色的火山影子里,渐次感受到隐隐的焦炭的气味。
而在五年前,我来五大连池,不是这个情况。
05年来五大连池的经历仿佛被那年的水气蒸发了一样,除了几张照片的痕迹,基本找不到看那火山石海冰洞矿泉的记忆。能记得只有七月的流火,我晕晕然匍行于药泉山中段时,被窒息眩目的热浪包裹得要昏死过去的情景。对于周围的一切奇特地质地貌一切传说都视如不见,天地间只有一个小我在那里和另一个小我挣扎着,甚至带着哭腔跟同事说,我想现在就回家——这什么破地方啊!
我没有想到,我的身旁,触目所及之地,有着十四座具有一百三十万年历史的火山,而我的眼前,正是《黑龙江外记》所记载的“墨尔根(今嫩江)东南,一日地中忽出火,石块飞腾,声震四野越数日火熄,其地遂成池沼,此康熙五十八年(1719)事。”及《宁古塔记略》中所记载的“离城(德都)五十里有水荡,周围三十里。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六、七月间,忽烟火冲天,其声如雷,昼夜不绝,声闻五、六十里,其飞出者皆黑石、硫磺之类,经年不断,竟成一山,直至城郭”的老黑山与火烧山。
这深重的炭化的历史,就那么尖锥或圆盘成焦山成石海地摆在面前,那是何等值得人们站下来思索或探究。万年前这里荒无人迹,一切的生命都附着于粗野的树杆或缠蔓的茎上,没有人诅咒蛇虫,也没有人赞美蝴蝶,没有人保护鹿群,也没有人猎杀野狼。这里,只有兽言没有人语,原始的声音便是天与地的交谈,它们能谈什么呢。高天厚土,失去了人影的桥梁,便显得无比的遥远了。
因而要有声音。要有一些惊动。因而地火勾动天雷,爆天炸地,巨石狂飞,岩浆横流,地裂成壑,堆炭成山,洪鸣凌空,锐色浩荡,黑龙盘旋于太清之中,舞舞摇摇,抓断了一整条白河,堵塞为五个细流相连的湖泊。
这个过程由一个个事故串连起来,结束了过去的轰隆与死寂,成就了如今的有奇山,有神泉,有怪洞,有岩海的五大连池之誉。
这中间,如果细细品味,谁都可以看到由流年组成的光年正在那些被文字描写着的景物里倏然而过,带走了千载飞云,万年电光。
在那狼烟一样残暴猛虎一样恶啸之后,留下了百万年的杂丛幽密古塘,留下了禅香点燃流霞的钟灵寺,留下了渔人喝晚的泉湖,也留下了疗心疗身的重碳酸矿水。在这个连“巨大”都无法言尽的巨大变幻面前,所有经过的人,都无需记得自己的姓名,称个甲乙丙丁即可。再怀了草芥一样的小心灵及微微的慧心去体会领悟天地之神力,万物之间的妙不可言又根本无法预言的转换吧。
先看了一个下午的温泊。
当地人说,这是号称北方小九寨的好地方呢。
真正看过了九寨的人也许会笑了:这么短的一条溪水这么矮一挂瀑布这么几丛日光下的芦苇也敢称九寨吗。
应该敢的。在苔衣密布,焦石里又见涵空,涵空中又见澈水,澈水又见天光的地方,芦苇就是它们穿过灼热的地表飞舞在人间的翅膀,潺潺的水流则是地水引接了天雨,越过了块块石垒,泊来与你风帆共一处的浪漫。瀑布呢?倘若这一大片经过了无数次撕心破胆的土地有知,那飞流而来的水声,当可视为一阵阵解开绑缚的心灵之歌了。
日西下时,恰好拍到水中落日,两轮相映,光芒剌目,天下水里相呼应的景观,云中日与水中日有什么不同呢?再过一会,它们要同时转向地球的另一边去。我们以为它是落了,其实没有。它永不落,只是看的人走了。它只是来告诉大家:永恒与一瞬,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黑山,五大连池火山群中次年轻的一座火山,更为年轻的是火烧山,距今280年。高515米,居于火山群中心部位的石龙熔岩台地上,整个山体由质轻多孔的褐色浮石、火山砾、火山弹、火山渣、熔岩浆凝成的岩石等火山喷出物层层堆积起来的山体。远观,黑色隐隐于向上而望的视线中,近处而看又见火山杨顽强生长绿色成荫。因它拔地而起,坡度陡峭,攀登也就十分艰难。对于山,我一度只向往不敢亲临,我惧怕那巍峨的沉重的压迫感,而此上山时拉着格儿的手,心中比惴惴至忧虑。走至不足一半,一只黑色小狐忽然跑出来,瘦小的身体,晶亮的眼睛,在火山杨的树杆下悠悠地望着上山的人。一瞬间,这小生灵给我极大的安慰与鼓励——做为异类,人群已是它该躲避的东西了,而它选择了直面。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平和的路过了熔岩溢出口、姊妹松、雷击木、开天犁等景点,站到这并不高的山峰上,做一次俯看呢。
老黑山只是一个壳。它的怀抱里,是一个深136米,直径为350米的漏斗状的火山口。
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绿,是玉带银盘的河流湖泊,视界宽的可看穿天下,看眼前,是陡峭森严寸草不生由紫红色、黑褐色的火山碎块组成的岩石和那些松散的火山碎屑物的大坑。这极大的反差如何不让人扼腕惊叹!
于老黑山上,可见十四座锥体火山耸立在五池碧水周围,山环水抱。是一番死寂一番生机的交融奇景,它的脚下,又绵绵延延64平方公里称为石海的黑色熔岩。
下了老黑山,一眼便能看到石海。迈上扣着铁丝网的木板栈道,空空喀喀的声响立即响起来,那声音悬浮着似的从脚下传上来,任人的心中也空空的响了几下。再望那翻涌着在阴云下起伏错落的岩石海洋,忽然想到了一个词:绝望的宁静。
是的,是绝望的宁静。
当你看到那些像大叶子一样的石头一块块的挤排在一起,肩踵难分,又相依相附的样子,你会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想要知道在阴云下似要涌动又触之如骨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温度。有一些突出的岩石是你以为推一下便可能晃动的,随即掉下来成为墨粉,其实不能。它们凝固在那了,任谁也找不出它们的根在哪里。
一行走过,心中认定了这片黑裼色的石海便是人海中的礁石。人的呼吸与身影是天天掠过它们记忆的风声或潮水,一波一波地来,一波一波地去了。黎光或夕照都没有关系了。它们只管层层盘叠,无言端坐,在历尽沧桑后静看眼前流过的人世暖凉。
最后一站是药泉山上的钟灵寺。
大雄宝殿仍是当年的油彩艳丽,香火如雾,只是寺院长廊已有旧色,那一面面贴着佛祖或天神成佛成神经历的屏墙,略失了五年前的通透与光泽,七色云朵与镜中人仿佛要融成一体,物我之间的线条虽清晰但难见从前的深刻纹理——这里有没有一个暗示叫做“归一”?
安静的法堂内,卧佛面目清朗,佛睛半睁半闭,闲适的样子到与头上的“作狮子吼”四个字成为静则入境,动则出尘的经典。而院内高峰上直入云霄捧玉瓶而立的石观音正似笑非笑,任一条柳枝欲扬不扬,任上香低首合什的人半迷半懂。
步下钟灵寺,是日日涌荡泉水的二龙泉。泉水呼呼从龙口中流来,水清如镜,水凉如冰,洒面醒目,入口甘甜。此水与久负胜名的北泉水完全不同。那里的水呈土黄色,喝进去如口舌都被淋上微芒,有着酸涩苦辛的感觉,因它含有十几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可治疗胃病、神经衰弱、皮肤病、高血压等病症而得名。这里的矿泉是与法国的维希矿泉、俄罗斯北高加索矿泉齐名的三大矿泉之一,可惜的是,此次去再接矿泉,与以前不太一样,味道清淡了一些,我不知是矿物质渐少所至还是当地政府为了保护资源做了截流或过滤的装置。
面积为1060平方公里的五大连池,非两日能走完。它的四奇“水往西边走,车往上坡跑,三伏赏冰雪,数九长绿草”及四怪“喝水能治病,洗泉把疾消,熔岩赛火炕,石头水上漂”也都只能大部分做了“据说”中的回忆。八大奇观的“波澜壮阔的翻花石海;造型奇绝的喷气锥碟;霜花似玉的熔岩冰洞;碧水一泓的天池胜景;云雾蒸腾的石龙温泊;鬼斧神工的龙门石寨;景色如画的群山倒影”也只匆匆领略其中一部分。
最终的归来,并未带回太多的景观图片。这个也并不遗憾。我们所居住的地球是很大的,它在星河中,也只是一个微粒;我们所说的银河系是很大的,它在宇宙中也只是细弱的一条;我们所说的宇宙是很大的,它在数度空间中也只是窄小的一个屋子。
人们走到哪里看的都只是一个侧面一个点,只要看到这个侧面这个点时多做一些比照或联想,也许看的就会宽了一寸或又大了一圈吧。
值得一提的是,我所看的老黑山,是一座活火山。目前在休眠期中。在不知年代的久远的将来,它会醒来。那如血如朱砂的晚霞,是不是它当年流于天上的火焰,日日流动着,守着母体不肯离去。直至哪一日呼唤出来地下的烈火,做一回纪元的交接与拥抱。
再次的颠覆整合后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景致呢?
世事有章,万物有则,何日再次爆发,不必想它。
2010-08-31 21:40:51 / 个人分类:心头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