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乡，谁都知道每年冬春季节有一项必做的头等大事---挑圩。沿江沿河沿湖的农村，每年的汛期，圩埂经水冲刷，总会留下许多破损处，这便是圩埂的隐患。到了冬季水退后，也是农闲时，各地就会组织劳力上圩进行修复和加固。那时也没有什么机械设备，完全靠人工。若是破圩，则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农民没有收成，俗称“饿饭”。

我到农村第二年的春季，参加了一次挑圩，为期一周。公社以大队为单位，各需派出数百劳力。我所在生产队也派出了二十来人，安排住在靠近青弋江大圩旁的一户农家中。该户农家腾出的房子内，铺满了稻草。我和其他农民一样，将被子盖在身上睡在稻草上就成。记得我带的是一床白色带有黑圆点的被子，一星期过后，已是黑白相间。后几天，实在忍受不了晚间的那种杂合气味，宁愿多跑路回家去住，一早再赶到工地。

挑圩的工地，场面十分壮观。无数面彩旗迎风招展，“农业学大寨”之类的鼓干劲的标语满眼都是。高音喇叭播出的歌曲嘹亮激昂，令人相当的振奋。工地上人山人海，此刻不由你不信人能胜天的力量。身在其中，深受感染，一股豪气也油然升起。这种被现场气势催生出的奋进心理定会使你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大干快上多做贡献。

挑圩的分工也很明确，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块划定的农田。农田里，有专人铲土；圩堤上，有专人打夯，就是将挑来的土用人工打夯机夯实。打夯时的号子十分带劲，听起来很振奋。大部分人则是挑土往圩上送。人川流不息，一个接着一个，形成长长的人河。时不时还有农民大声唱上几句与挑担合拍的当地民歌，为紧张、繁忙而有序的工地，增添了几分有情调的色彩。还有喜于“耍酷”的汉子，加大挑土的重量，挺直腰杆，一根扁担弯曲地上下悠动，引得众人喝彩。于是乎会出现另一个人的呼应，展开竞赛，由此将挑圩的热闹场面推向了极致。这些人自然成了当日的“明星”，广播里很快便有他们的名字、哪个大队人、担子的重量以及数量。此时你被这种人流裹挟着，想停下来都不成，只有一门心思跟上队伍。也奇了怪，这种高强度的劳动，在此氛围中，竟然没有多少困难就坚持了下来。铲土的农民见我们知青，会有意识在簸箕上少放一锹土，减轻了重量，更是没有干不动的问题了。所以知青没有“逃兵”，坚持到底。当然，到了晚上，还是全身骨头散了架，一倒下去便爬不起来了。好在年轻，一觉起来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挑圩时，集体开饭很有意思。那时，人们对吃最感兴趣，一说到吃眼睛都发光。由于挑圩是个劳动强度大的活计，每晚总有肉烧的菜。收工前，都会不约而同地说起肉来。说就说，还不由自主地吧嗒起嘴来，有意思极了。到了开饭时，那就热闹了，蜂拥而至一点不夸张，似是要抢。那种吃相我是绝对没有见过的，饭是尽肚子装。分给他的肉菜一块不能少，绝对公平。房间里响起的“吧嗒吧嗒”声是此起彼伏，有的人还会喝上几口小酒解解乏。如此坦然地享受食物，毫不掩饰地吃相，不仅没有使人感到不适，倒很有趣。这种近似于原始的淳朴，源自于物质生活的匮乏、生活水平的低下。相比之下，我们倒显得另类，尽管也想大快朵颐，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不愠不火，有些做作了。一周下来，农民的吃苦耐劳，面对事物的率真，让我很有感受。

这次挑圩，见识了火热的劳动场面，有种大跃进时期的联想。对土地也有了新认识。如今那条我们曾经挑过圩的青弋江圩埂，早已不同往年，经过钢筋水泥的修建，已是铜墙铁壁了。挑圩成为了历史，存于老辈人的记忆中。

                                （青弋江堤坝现已是铜墙铁壁）

                                                      作于2022、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