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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臼
好像一个天神被判了刑
我的愤怒如此坚硬,彻底,高出地表
我把自己的大嘴巴完全封死
决计对人世的愚蠢再不发一言
从我这只反扣地面的石臼
你们看到由来已久的反抗
但青草很快将我的哑口镶上一道边
但我要将一大口来不及吐出的闷气营养给杂草
在塔鱼浜临终的一瞥中
我就是这样一只反扣于地面的石臼
不惜与世人翻脸的方式
捍卫村庄的一小撮净土
2009-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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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香
新米碾白的当天晚上
塔鱼浜上空一片米香
好像一粒粒白米的精魂在村子里开大会
那是泥土的香味
泥土干净得让我流泪
是太阳的香味
我无法不爱那一轮滚过村庄的老太阳
一粒白米
如果落到厢屋的泥地上
我的祖母就会弯下腰、捡起来
放进嘴里,细细辩味:
一粒米,三百六十斤的气力呐!”
三百六十斤的气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新米碾白的那个晚上
我捧着白花花的一碗米饭
我一辈子都计算不出
这碗米饭里究竟藏有多少斤的气力
2009-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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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这里有一堵照墙
护着桥北的洪潮家
这是千年祖先辟邪的方式
有时候是一面镜子
有时候
就是一堵简易的砖墙
吃早茶的人走过小桥
就会碰到这堵照墙
有时候他的眼光就会直不过弯来
他雄赳赳的脚步只好败下阵
他唠唠叨叨
也只得绕着边儿走
那时候
乡村的速度多少慢啊
我从没看到急冲冲撞到这堵墙上去的人
我只看到直直的目光
一次次扑向它
百年里
乡村考究的生活
也曾藏在这堵照墙的背后
乡村也曾用一个拒斥的背影
用一抹略微自私的回光
返照远去的圣代
200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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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家村姚家埭,这房子下面即是电影场,我小时候看电影,大多在这里,看人家打架也在这里。
电影场
那时候我们的身体里总要跑出来一股子蛮劲
赶着我们的双脚飞到姚家埭
那时候我们的脚步年轻有力
灰尘就像穷亲戚一样远远地避开了
那时候的电影叫《白毛女》
如果白跑一趟我们就说看了一场“白毛女”
我们在银幕的背面反看
正看叔叔阿姨们高潮中的脸
我们看到了哭泣却不能看到哭泣的反面
我们看到了脸的潮红却没看到手的尴尬、勇敢
我们看到的欢喜是真的
板凳上两个没牙齿的老头乐呵呵地笑着
女人们搓着手笑
男人们磕着烟管笑
女人把憨厚的笑往胸口的围巾上擦一擦
男人把欢喜一枚枚当做烟粒磕在条子凳脚的下边
我们在电影的喊杀声里穿梭
乡村在一面黑白的银幕上受孕
2009-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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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埭门
——给杨键
有时候我就是一只老母鸡
咯咯咯咯……嗒……
生下一个蛋,飞上矮埭门
昂起高傲的头颅向整座村庄报告生产的喜悦
——我的欢喜无人可以求证
有时候我就是一条小黑狗
生下两天的小狗崽不在了
我的两条短腿刨着硬邦邦的矮埭门
直到刨出条条血丝
——我满眼的悲伤无人可以求证
有时候我就是一只花狸猫
请别介意,我是祖父祖母的坟头跑回家来的那一只
我饿得皮包骨头了
我没有气力跳过曾是我学习跳高的矮埭门
——我的绝望无人可以求证
有时候我就是村庄上空的一声哭喊
风推开我家的矮埭门
风好没道理啊!
我只有被风推着长驱直入了
——我的哭喊变成一匹白布无人可以求证
200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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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
船头猛然倾入河底
撅起的船艄,一段一段融化在空气中
吱嘎吱嘎的橹声,像一页书签,夹在翻开的村庄上空
又像炊烟,早早地消散了
漩涡像花朵一样地枯萎
好时光坏时光,磨平了水面的脚印
那支橹,像村里男人的哀叹
只剩空虚的一把火了
竟迟迟没有点燃
那健步如飞的木船,像穿烂的松紧鞋
扔到了河底
水面升起的旧歌
零零落落,不时
收走撑篙人
我是在沉船的最后一秒钟
终于跳到了岸上的那个人
我的故事稀松平常
我终究要像木头一样烂在黑咕隆咚的淤泥里
船头猛然倾覆的那一秒钟
我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开始了——
200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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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前的小屋
十来个平方
单间。朝南。靠西
一条泥路,南面一片田野,北头拴着村庄塔鱼浜
东边,一段土埂,一截小河
我家的自留地
蔬果像琴键
高高低低弹奏着《大海航行靠舵手》
曾经的食堂
隶属永丰大队合心生产队
毛头建坤的老爸掌勺
虎虎生威的老虎灶上
曾端出共产主义的甜点
但不多久,毛头爸死了,那个年代的不治之症
革去他中年的苦命
后门的高音喇叭
变态的六和尚出足风头
他的娘娘腔,成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永丰大队的主潮
它让四类分子严子松
丧魂失魄大半生
因每个月里,总有三两次
老严家被六和尚的娘娘提着
傀儡一样地
去四中队接受无端的批斗
忽然来了如花似玉的女知青
十八岁,被时代的疯牛病挟裹……
我还记得她的毛巾架、洋铁脸盆和简易的单人床
她知青的小名,村里人都记得
我那年的羞怯
连同缩空的两脚
和十岁的重量一起挂在木门的铁扣上
……转过东……转过西
村子里的大人称我为顽皮
后来
据说隔壁囚着毒头的有林
队长老虎的儿子,因爱情而发了疯——认不得人了
这孤独的屋子里
埋藏着他可怜的灵魂
女知青,最终去县城高就
这小屋子
空关了好几年
我每次路经,对着那扇旧迹斑斑的木门
总要瞥一眼过去
——似乎我十岁的身子仍然挂着
吱嘎,吱嘎,吱嘎……
转过东……转过西……
恍如一个时代的记忆
2009-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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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念去世,担心老陆空落落的,正要电话过去,他倒先打过来了。两人说了一些什么。我说,我过来吃茶吧。于是去老陆家。见书柜上贴着这幅字,他读给我听,听完,我拉了下来,夹在了我的书里。
那上面写的是:
《牡丹亭·蝶恋花词》: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九日上午九时,嘉兴殡仪馆举行史念先生告别会,玉茗曲社为演此曲送行,事可纪也。
己丑十二月十日夜,陆明记,时冻雨敲窗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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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忘了还有一枚蛋
在树上的鸟巢里依然骨碌四圆
蛋清和蛋黄,阴和阳的两种物质
自顾自地在交媾
树根传递上来的推土机的嘶喊
这会儿它听到了
但这不影响它无与伦比的睡眠
它发愿
从明天起
将赦免他们的罪
但明天在哪儿?
越来越孤单的支撑
越来越高大的缄默
一枚蛋
高悬在空旷的塔鱼浜
它决定用明天的飞翔填满它
2009-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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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塔鱼浜的根
一
连通京杭运河的白马塘
途径伍启桥,花开两朵,请让我表述其中的一枝
像一个猛撞少年,一脚踏入塔鱼浜
这小河,弯过来又曲过去
河西庄、彭家村、塔鱼浜村,都是它的小美人
它左搂右抱,以禁欲之水将她们净身
……而其中的一条,被我的先祖硬生生截下
小河流一头扎下根来
汩汩的情欲,自此再没有干结
二
在河边
他们撒网捕鱼,建筑宝塔
神秘的塔尖直刺天空蓝色的心脏
他们采桑养蚕,衣被天下
这男人,这女人
一个个死去活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啊!
……而宝塔的根
通往苍穹又直达心灵
人间的秩序方得以排列完成
三
而地下的秩序同时建立
男人们栽下朴树、榉树、楝树、桑树、枣树、杉树、槐树……
女人们浇灌
女人们开出了稻花、梨花、桃花、棉花、水花、木槿花……
男人们采摘
香气飘满塔鱼浜
而树根与树根,像一种亲情绾接于地下
……直至公元二〇〇九年,黑暗结出了果实
而精神之根仍牢牢连缀于同一块黑布上
2009-12-7